相較於漢中之戰,劉備這次兵圍襄樊在後勤上的便利要強太多了。
漢中之戰被打得近乎於“男子當戰,女子當運”,除了對手是曹操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蜀郡到陽平關道路崎嶇,糧草運輸難度幾何式倍增。
而如今。
自南郡到襄樊,不論是水運還是陸運,都極為的便利。
便利的糧草運輸,再加上西路的劉封和東路的關羽兩處牽製,讓劉備不需要如漢中之戰一般冒著全軍覆沒的風險去走馬鳴閣道和米倉山來追求出奇製勝,而是可以堂堂正正的來一場“正兵”。
換而言之:劉備這輩子就沒打過如此富裕的仗!
郾城一帶。
除了張飛帶兵在郾城固守外,黃忠也引了五千兵在城外依險立寨,一城一寨互為攻守,硬生生的擋住了曹休和曹洪的三十營。
這令曹休很是煩躁。
曹休不是第一次跟劉備對峙了。
昔日,劉備起兵攻打漢中,令張飛在固山為疑兵、令吳蘭暗中去攻下辨,時任參軍的曹休識破了劉備的疑兵之計,與曹洪一同進兵擊破了吳蘭,為曹操爭取了應對時間。
這也是曹丕會拜曹休為征東將軍、拜曹洪為驃騎將軍,令兩人督張遼、王忠等人來救襄樊的原因,曹丕篤定有曹休曹洪,再加上張遼等人,定能救出曹仁,粉碎劉備重鑄漢室聲威的意圖。
曹丕的調兵遣將,大方向是沒什麼問題的。
曹魏宗室目前能派去救襄樊的,除了曹休和曹洪也沒更合適的人選了。
曹丕最能打的弟弟曹彰,如今還在任城當一個遊獵於山水之間與虎豹相戲不問世事的逍遙王呢。
聽了曹休的怒言,曹洪亦是一臉的陰沉。
若不能救出曹仁,不僅不能粉碎劉備重鑄漢室聲威的意圖,還會令曹魏在北方的政權變得不穩。
支持曹魏的世家大族會質疑曹魏政權能否維護他們的利益。
曹魏的宗室也會懷疑曹丕的執政能力,尤其是曹丕的兩個親弟弟曹彰和曹植。
然而。
被張飛和黃忠抵擋了一個月,曹休和曹洪麾下將校銳氣受挫,即便聽了曹休的怒言,大部分也都羞愧的低頭不語。
見士氣如此,曹休和曹洪心中更感憋屈。
沉悶間。
一個厚重低沉的聲音響起:“劉備在襄樊一帶所倚仗者,唯有張飛和黃忠。此二者若折一人,皆可改變襄樊的戰局。”
眾人尋聲一望,出言者正是曹丕任命的前將軍、晉陽侯張遼。
或許是曆經變故,五十出頭的張遼看起來比同齡人更顯滄桑。
豫州刺史賈逵蹙眉:“張飛和黃忠,此二人皆有萬人敵之勇,又都是統兵多年的宿將,又如何能輕易斬殺?”
張遼抬眼,輕蔑瞟了一眼賈逵,淡淡開口:“你若是貪生,自然殺不了張飛黃忠。”
賈逵性情剛烈,聞言慍怒:“晉陽侯,你此話何意?”
張遼眼神不變,言語更直:“貪生,就是怕死。賈刺史讀書明理,是聽不懂還是裝不懂?”
賈逵再也忍不住怒火,厲聲喝道:“晉陽侯,你怎敢小覷我?”
張遼冷哼一聲,又掃向曹洪、曹休、王淩、王忠、劉若、鮮於輔等人,不屑而笑:“彆誤會,我不是針對你,我是說在場的諸位,都是貪生怕死之輩。”
話音一落。
曹洪、曹休、王淩、王忠、劉若、鮮於輔等人皆是色變。
曹洪和曹休尚未開口,王淩、王忠、劉若、鮮於輔等人卻是忍不住了。
“晉陽侯,我王淩未曾得罪你,何故言語譏諷?”
“晉陽侯,你雖為前將軍,但我王忠也是靠廝殺才當上的輕車將軍,不會比你膽怯!”
“晉陽侯,你憑什麼斷定,我劉若就是怕死之輩?今日若不能說個明白,縱然你是前將軍我亦不服。”
“晉陽侯,我鮮於輔昔日為從事時,就敢起兵誅討公孫瓚,你說我怕死?哼!”
“.”
一開始隻有賈逵怒喝,隨後帳中數十個將校相繼反駁怒斥。
對統兵的將校而言,若是罵對方“目不識丁”“粗鄙無禮”,大部分隻會嗬嗬不當回事;可若是罵對方“貪生怕死”,那就是犯大忌了。
即便真的貪生怕死,也不能忍受被人用“貪生怕死”來罵。
看著帳中憤怒的將校,曹洪和曹休對視一眼,看明白了張遼的用意。
正所謂,請將不如激將。
張遼這是在用激將法,來激起眾將校的怒火。
怒火有了,士氣也就有了。
猜到了張遼的用意,曹休佯裝大喝:“張文遠,不要自以為是!大魏的將校,不止你一人不懼死!我有陛下所賜黃鉞,現在還輪不到你說話!”
張遼冷笑:“曹征東,若你不姓曹,你又有什麼資格來節製我?說你句貪生怕死你就急了,你這主將如此暴躁,又如何能克敵製勝?”
曹休指著張遼,似乎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曹洪見狀,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夠了!爾等都是陛下信任的大將,亦都是先帝一手提拔的良才,豈能在此吵吵鬨鬨,成何體統!
張文遠,你說曹文烈不夠資格節製你,那我這個驃騎將軍,可否有資格節製你?”
張遼回頭看向曹洪,昂首而道:“驃騎將軍位尊於我,自然有資格節製我。可如今的驃騎將軍還有昔日將坐騎讓給先帝、舍生忘死的勇氣嗎?”
曹洪起身大喝:“張文遠,莫要太狂妄了!孫權不過一鼠,而劉備則是一虎,贏了孫權頂多是有勇武,贏了劉備才稱得上名將。
你既然瞧不上張飛黃忠,可敢再帶兵與張飛黃忠廝殺?我不會因為你方才無禮而苛責你,我給你一萬步騎,看你如何讓張飛黃忠折一人!”
張遼大笑:“何須萬人!五千人即可!”
曹休冷笑:“驃騎將軍,我隻要三千人,同樣能讓張飛黃忠折一人!”
張遼怒目:“曹征東,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我隻帶兩千人,就可破黃忠大寨!”
曹休不甘示弱:“晉陽侯,不是隻有你有勇略。我隻要一千人,就可破黃忠大寨!”
張遼大怒:“我隻帶虎賁營八百人,如不能斬黃忠之首,我提頭來見!”
曹洪掃了一眼帳中將校。
先有張遼開群嘲,後有曹休跟張遼相爭,眾將校由憤怒變成了驚駭。
尤其是聽到張遼要帶虎賁營八百人去斬黃忠後,更是驚駭莫名!
黃忠的威名,在斬殺夏侯淵後,就已經深深的烙印在曹魏諸將腦海。
虎步關右夏侯淵,那可不是說斬就能斬的!
見狀。
曹洪又佯裝長歎:“不曾想我帳下數十將校,竟隻有前將軍和征東將軍有出戰的勇氣。”
這一激,直接將眾將校的情緒點燃。
先被張遼群嘲是貪生怕死之輩,後見曹休在跟張遼爭搶著出戰,再有曹洪一歎,王淩、王忠、劉若、鮮於輔等人又羞又怒,紛紛請戰。
“王淩不才,願引三千人攻打郾城,取張飛首級!”
“末將王忠,願引兩千人去打郾城,定要讓張飛授首!”
“若張飛敢出城,我劉若定取其項上首級!”
“張飛黃忠雖勇,我鮮於輔也非膽怯之輩,又何懼哉!”
“.”
一時之間。
數十將校紛紛請戰。
有如王淩、王忠、劉若一般揚言要取張飛首級的,也有如鮮於輔一般表達不懼的,更多的則是願意聽曹洪號令,滅了郾城及城外的漢軍。
見眾人士氣高昂、請戰聲不絕於耳,曹洪大笑而呼:“大魏的將校都是舍生忘死之輩,何愁劉備不滅!諸君也彆爭功了,都聽我號令!”
在眾將校爭功的期間,張遼和曹休早已經回到了各自的位置,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趁此機會。
曹洪也不遲疑,當即取令,調兵遣將。
“張遼聽令!”
“在!”
“你率虎賁營八百人,為破寨先驅,攻打黃忠大寨!若能入寨,立即放火!”
“得令!”
“曹休聽令!“
“在!”
“你挑選五營兵馬,為第二隊,伏於黃忠營寨東麵,但見營寨火起,立即殺出接應。”
“得令!”
“賈逵、王淩聽令。”
“在!”
“你二人挑選五營兵馬,為第三隊,伏於黃忠營寨西麵,但見營寨火起,立即殺出接應。”
“得令!”
“王忠、劉若聽令。”
“在!”
“你二人挑選五營兵馬,為第四隊,伏於郾城外,但見黃忠營寨火起,立即佯攻郾城。”
“得令!”
“鮮於輔聽令。”
“在!”
“你引五營兵馬留守大寨,不得有誤!”
“得令!”
“其餘人等,今夜隨我為第五隊,以作策應。”
“得令!”
一個個的軍令下達。
眾將皆是慨然領命。
待眾將離去,曹洪又留下張遼和曹休。
“晉陽侯,黃忠不比孫權,此人雖老,但驍勇猶在,陛下對你也寄予厚望,倘若戰事不利,可立即退回,我們再尋良機。”曹洪態度真切。
曹休也道:“今日晉陽侯以激將法,已令士氣恢複,縱不能斬殺張飛黃忠,亦可讓二人吃個小敗。今夜若不能成大功,亦可再尋機會。”雖然張遼是降將,但自跟著曹操以來,諸事勤勉,又屢立大功。
即便是曹洪曹休這樣的宗室大將,也對張遼有欽佩之意,自然不願張遼有個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