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曹洪曹休如此,張遼放聲大笑:“誠然,今日我的確有激怒眾人之意。然而我口中所言‘如不能斬黃忠之首,提頭來見’也並非虛假。
眼下襄樊戰事僵持,劉備自恃補給容易,欲用‘正兵’將大將軍困死在樊城;我等倉促救援,本就失了先機,兼之寒冬路冷,後方補給也極為不易。
若不能以奇計取勝,我等必敗無疑!故而今夜,若不能功成,有死而已!”
曹洪曹休皆驚。
張遼的死戰之心遠勝於曹洪曹休的猜測。
一時之間。
曹洪曹休頓感羞愧。
張遼都已經心存死誌,曹洪曹休還在想著從長計議再尋良機。
“晉陽侯膽略,令人欽佩。”曹休受到感染,高聲道:“晉陽侯放心,隻要黃忠寨中火起,我定會前來接應,與晉陽侯同進退!”
曹洪也道:“晉陽侯昔日能在白狼山斬殺踏頓,今夜也定能在此地斬殺黃忠。我也可以向晉陽侯保證,今夜定會與晉陽侯同進退!”
張遼大笑:“能有驃騎將軍和征東將軍相助,何愁不能功成!”
立了帥帳。
張遼回到嫡係大營,召集虎賁營。
年初,張遼到洛陽朝拜曹丕,曹丕引張遼會晤於建始殿,親問張遼破吳舊事。
感慨張遼之功不亞於古之召虎,曹丕又下令為張遼修府,替張遼母親興建殿室,更是將跟著張遼破孫權的一眾步卒,全都封為虎賁。
虎賁營,即是張遼以殘存的三百餘虎賁挑選死士勁卒後組建。
曹操雖死,但曹丕對張遼恩寵更甚。
除了前將軍和晉陽侯的封賞外,又分封其兄及一子為列侯,賜帛千匹,穀萬斛,更是賜車給其母以示其榮寵,還派人去駐地張貼告示,讓當地的官吏名門迎接張遼的家人。
作為曹操的繼承人,曹丕籠絡人心的水平也挑不出毛病來。
麵對曹丕又給錢又給權又給利,除了身後名,張遼已經沒什麼可以追求的了。
看著集結的虎賁,張遼腦中閃過過往諸事。
有在雁門時,以少年之身擔任郡吏抵擋鮮卑。
有在洛陽時,先後隸屬何進、董卓、呂布。
有在兗州時,差點在濮陽將曹操燒死。
有在徐州時,跟著呂布兵敗降曹。
有在白馬時,跟著關羽破斬顏良。
有在官渡時,跟著曹操擊敗袁紹。
亦有戰後奉命平賊於魯國,收昌豨於東海,攻趙國、常山,以及白狼山破烏桓斬踏頓、逍遙津八百破十萬等高光。
征戰一生,亦不知多少傷痕在身。
漢和魏誰才是真正的正統,張遼不知,也不想去深究。
張遼隻知:士為知己者死!
似乎在一刹那間,張遼的精氣神融合到了點,渾身的氣勢也變得渾圓厚重。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今夜我要親率虎賁營,突襲漢將黃忠大營。
然而,黃忠驍勇,我亦沒有必勝把握;今夜一戰,必將九死一生,艱險更勝於逍遙津。
若有不願者,一刻鐘內,就可離營,一刻鐘後,進退皆按《軍律》,違律者斬!”
依舊是厚重低沉的聲音。
昔日曾跟著張遼的三百餘虎賁,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響應了張遼,願與張遼同進退。
一者是眾人見過張遼逍遙津時的驍勇,二者是眾人知道張遼不會拋棄袍澤!
新加入的死士勁卒,並未立即響應。
連張遼自己都說沒有必勝把握,更是九死一生,艱險更勝於逍遙津。
是否還有勇氣跟著張遼突襲黃忠大營,眾人需要時間權衡。
片刻後。
一個軍卒弱弱的開口,希望能退出今夜的突襲。
剛一開口,這個軍卒遭到了同伍四人的鄙夷和憎恨。
若不是軍紀在,這個要退出的軍卒都能被同伍四人暴揍!
號稱不懼死戰的虎賁營,竟然有人臨陣退縮,這是恥辱!
副將薛都按住了劍柄,混怒的眼神中滿是殺意。
“無妨。”
張遼止住了副將。
“我說過,若有不願者,一刻鐘內,就可離營,誰也不得阻攔!更不可怒斥!亦不可問其緣由。我相信虎賁營的勇士,皆非膽怯之輩。”
薛都紛紛轉身,不忍再看。
張遼都這樣說了,必然還會有人離開。
畢竟虎賁營中,不是人人都如薛都一般參與過逍遙津之戰的。
如薛都預料,在張遼話音落後一刻鐘內,先後有四十餘軍卒選擇了離開。
“爾等既然不走,今夜就當隨我同進退,軍律無情,望爾等謹記!”張遼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變化,顯然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剩下的虎賁士,紛紛拱手高呼:“願與將軍同進退!”
“很好!”張遼掃了一眼眾人,又取來酒肉一同分食。
趁著天色尚早,張遼又令眾虎賁卸甲入眠,養精蓄銳,隻待今夜突襲。
夜。
黃忠大寨。
副將陳式將今夜的巡防部署,一五一十的彙報給黃忠。
雖然陳式也是劉備挑選提拔的猛將且跟著劉備的時間比黃忠早,但在黃忠麵前,陳式不敢生出半分自矜之心。
以年邁之軀陷陣先登,還能斬殺曹操的征西將軍夏侯淵,這遠遠不是陳式靠努力和資曆就能比得上的。
這是天賦!
行就是行,菜就得多練,不能怪劉備不給機會。
畢竟。
劉備帶著黃忠去定軍山前,是先派了陳式去馬鳴閣道,結果陳式被徐晃擊敗,折損了不少兵馬。
雖然對手是徐晃陳式敗得不冤,但也側麵印證了以陳式的天賦,即便有努力和資曆也無法躋身於一流武將。
“敵眾我寡,不可大意,今夜依舊你巡上半夜,我巡下半夜。”黃忠聽了陳式的巡防部署後,照例而道。
聽到黃忠又要巡下半夜,陳式心有不忍:“曹賊已經被阻擋了一個月,士氣已泄,這夜間有我和偏將巡視就可以了,怎可再讓老將軍操勞?”
黃忠輕笑:“曹賊士氣雖泄,但隻要曹賊一刻不退兵就一刻不能疏忽大意。老年人睡不久,閒著也是閒著。有我巡下半夜,你們也能睡個安穩覺。”
見黃忠堅持,陳式也隻能放棄勸諫。
作為劉備陣營中年齡最大的老將,黃忠不願在成都頤養天年,隻想如馬援那句“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一般,為劉備征戰到最後一刻!
故而。
黃忠寧可為劉備牽馬也要留在劉備身邊。
而結果也如黃忠預料,隻要在劉備身邊晃蕩,就一定有為劉備征戰的機會。
曹洪曹休張遼等人到來後,劉備擔心張飛獨木難支,遂令黃忠為將、陳式為副,引五千兵在郾城外立寨,配合張飛禦敵。
黃忠深知,隻有將曹洪曹休張遼等人擋住郾城外,才能讓劉備繼續給樊城的曹魏將士施壓,繼而攻心破城。
由於下半夜是將士最鬆懈的時候,交給旁人黃忠心中不踏實,因此在立寨後,黃忠都會巡下半夜以求大寨安穩。
雖然辛苦了一些,但黃忠不在乎。
黃忠始終記得:若無劉備,南陽黃忠隻是一個無名之輩。
哪怕如今是大漢的後將軍,黃忠也隻將自己視為劉備的馬前卒。
士,為知己者死!
黃忠這個年齡,子嗣早亡,妻已不在,早沒什麼可以牽掛的了。
不論是錢財還是權力,對黃忠而言也是過眼雲煙一般,不值得在意。
唯一在意的,隻有:身後名!
黃忠希望劉備能一統天下,也希望能如雲台二十八將一般,永駐雲台閣,受後人敬仰。
如此,心願足矣!
寒冬的夜晚,風冷刺骨。
到了約定的時間,黃忠睜開雙目,起身出帳,來與陳式換班。
“老將軍,末將今夜無困意,不如”陳式小聲又勸。
話音未完,黃忠就打斷了陳式的勸說:“還沒走近時就看到你哈欠連天,你這叫沒困意?回去好好睡一覺,不然明早又沒精神。”
陳式臉一紅,頓感羞慚。
看著精神抖擻的黃忠,陳式不由犯疑:奇了怪了。老將軍巡後半夜,我巡前半夜,怎麼我的精力反不如老將軍?
將陳式攆回營帳,黃忠策馬仗劍,背弓提槊,帶著親衛勁卒在營中來回巡視,或是問候巡夜的軍士,或是將披風蓋在因困頓而睡著了的軍士身上,又替其站崗直到軍士驚覺醒來。
到了五更。
天更冷,風也更寒。
在這個困意最濃的時刻,張遼也引虎賁士悄然而來。
豐富的經驗,讓張遼很快就判斷出黃忠大寨的嚴密。
張遼的心神也變得更加厚重:老將黃忠,名不虛傳!今夜注定將會是一場惡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吩咐軍士小心搬開大寨外的路障,張遼時刻的注視大寨的變化。
忽然間。
一陣短促而尖銳的“咯咯咯”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卻是一個虎賁士不小心驚動了路障旁的雞籠。
“嗯?雞籠?這裡怎會有雞籠?”
猶疑間,張遼忽然臉色大變。
“不好!是雞鳴示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