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劉備遺憾的是:徐庶並未歸來。
昔日因孝棄忠,已令徐庶自覺羞愧;前年又跟諸公卿勸進曹丕稱帝,徐庶更自覺無顏再見劉備。
在轉達給劉備的書信中,徐庶也未談及具體的隱情,隻言愧對劉備的恩情,又祝大漢能武運昌隆。
這令劉備又恨又憾。
恨的是曹操不當人子,用母親要挾兒子。
憾的是徐庶性格剛烈,不願意再來襄陽。
相較於劉備對徐庶的遺憾,劉封卻是心中欣喜,隻因想要的人:來了!
小閣中。
一個身材魁梧、相貌敦厚的布衣青年,立在鄧範身後,正是劉封專門要求尋找的鄧艾。
鄧範正興致勃勃的向劉封誇讚鄧艾。
諸如“雖然出身寒微,但不以為恥”“性格堅韌,能屈能伸”“雖然說話不利索,但識字明理”“十二歲就有大誌”“每每見到高山大川,都會勘察地形,指劃軍營處所。”等等。
誇得鄧艾手足無措,好幾次都想阻止鄧範不要再誇。
看著恨不得將鄧艾誇成舉世良才的鄧範,劉封也忍不住暗覺好笑。
鄧艾來之前,鄧範心有顧慮,更是對劉封言“倘若此人並非如傳聞一般,屬下恐壞了殿下名聲。”
鄧艾來之後,鄧範就差將“快看,快看,這是我新野鄧家的俊傑,我鄧範的族弟,鄧艾鄧士載!”寫在臉上了。
劉封也沒打斷鄧範對鄧艾的猛誇,一直等到鄧範自個兒都覺得有些過了,才召鄧艾近前。
“能讓孤的功曹如此盛讚,必定有大才,孤會給你兩個去處,你可任選其一。第一個,新城郡督郵。第二個,新城郡農都尉。”
督郵是郡太守的重要屬官,相當於地方監察官,負責巡查郡內各縣、監督縣級官員的政績與廉潔、傳達政令與司法審判、催繳賦稅與治安維護,跟功曹和五官掾一樣,都是實權大的官職。
相較而言,農都尉就小多了,具體的職責是專管農業生產,組織流民屯田、管理農具與耕牛分配,以及水利設施修建等事務。
這兩個不同的去處,也是兩種不同的晉升方向。
一旦選定,基本上也就決定了劉封對鄧艾的任用和培養方向,短期內是不會有大的改變的。
是選擇地位高實權大又能參與新城郡核心會議的督郵,還是選擇地位低實權小可能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劉封一麵的農都尉,這不是艱難的選擇。
鄧艾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低頭沉思權衡;鄧範也識趣的沒有提醒鄧艾,將選擇權交給了鄧艾。
良久。
鄧艾抬頭,眼神堅定:“稟,殿下,我選農,農都尉。”
劉封淡笑不語,鄧範卻是故意呼問:“士載,你莫非是不知道農都尉和督郵的區彆?當了農都尉,你可能七八年都得不到晉升;可當了督郵,你的前程會更光明,上一任的督郵,不到兩年就晉升入了丞相府。”
鄧艾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拱手道:“我,我知道,就,就,就選農,農都尉。”
劉封抬手示意:“說說你的理由。”
鄧艾凝聲道:“將,將,將帥無能,累,累,累死三軍;官吏,無,無,無能,禍,禍,禍害,百姓。我,我才學不足,當,當,當督郵,會,會壞殿下,威名。
我,自,自,自幼屯田,已有十,十,十餘年,所見,所聞,多與,屯田,有關;我識,識五穀,曉,曉農時,我,我為農都尉,可,可,可立即上任。
《荀子》有言,不,不,不積,跬步,無,無,無以至,千裡;不積,積,積小流,無以,成,成,江海。”
鄧艾說得很費力,臉色也越來越紅,聲音也越來越低,說到最後,更是羞愧的低下了頭。
在襄城屯田的時候,因為屯田民中有才學的很少,鄧艾憑才學被推薦為典農都尉學士,可以擔任典農都尉的佐、乾等下級官吏,最終又因口吃被典農都尉斷言不適合擔任重要職務,隻讓鄧艾去當了個看守稻草的小吏。
“殿下,士載今日有些緊張,不如讓士載寫下來,他的字寫得很端正的。”鄧範連忙替鄧艾維護道。
劉封示意鄧範噤聲,又問:“若孤辟你為新城郡農都尉,你又當如何?不用急,慢慢說,你越急,就越困難,來,學孤,深呼吸。若是一句話太長了說不了,就兩個字換一次氣。”
鄧艾見劉封沒有責怪之意,又耐心教自己,頓受觸動,學著劉封的模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視察,諸縣,地理,走訪,諸縣,田戶。”
劉封撫掌而笑:“這就對了,沒什麼意思不是兩個字表達不出來的,若是表達不了,就再多加兩個字。”
鄧艾更受感動,拜道:“拜謝,殿下,屬下,謹記。”
劉封又道:“鄧士載,孤會調撥快船十艘、快馬五匹、軍士五百與你,秋種之前,孤要看到完整的屯田計劃。”
鄧艾微微一愣:“殿下,無需,快船,快馬,軍士,憑我,雙腳,足矣。”
劉封語氣一凜:“鄧士載,你誤會了。孤說的不是新城郡諸縣,而是西起西城、東至夏口!憑你雙腳,得走到何時?”
鄧艾嚇了一跳:“殿下,可我,隻是,新城,農農,都尉。”
劉封眼皮一挑:“就這麼定了。你若辦不到,孤也讓你去當個看稻草的小吏;你若能辦到,孤就舉薦你當荊州的典農校尉!”
典農,校尉?
鄧艾語氣瞬間急促,在劉封的注目下,猛地點頭:“屬下,能辦!”
漢水屯田計劃是劉封早就構想好了的。
換人名單上添加鄧艾,劉封也有意讓鄧艾來負責漢水屯田計劃。
雖然鄧艾口吃的毛病在交流起來很費力,但鄧艾的才學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那句“視察諸縣地理,走訪諸縣田戶”讓劉封看到了一個注重實踐的大才。
若換做是馬謖來回答,必然會引經據典的給劉封講一大堆空話套話,涉及具體怎麼做一個字不提。
似鄧艾“視察諸縣地理,走訪諸縣田戶”這樣的回答也必然會被馬謖嗤之以鼻。
堂堂農都尉,竟然還要親自去視察走訪?不覺得又臟又累又丟人嗎?是沒有佐、乾等下級官吏嗎?
在劉封看來,鄧艾除了口吃外,本質上是跟王平一個類型的。
雖然出身寒微、但不覺得是恥辱,能屈能伸,腳踏實地,就如《荀子》那句“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
雖然先天條件不如馬謖,但通過後天努力也能吊打馬謖。
交換俘虜、割讓土地、撤兵屯田.
表麵上,漢魏雙方似乎都默契的選擇了“和平”,也沒出現如“劉備違諾不放曹仁”“曹真去而複返再奪南鄉”等等詭計。
暗地裡,曹真讓張郃親自鎮守武關,提防劉封偷偷派兵奇襲關中;夏侯尚和徐晃駐守宛城,提防襄陽的劉備北上;文聘和於禁在石陽修城挖壕,提防夏口的關羽再來。
整體上。
漢魏雙方出現了一個默契的“和睦”期。
然而。
漢魏“和睦”,鄂城的孫權就難受了。
孫權都不需要詢問文武,就能猜到劉備和曹丕的用意。
劉備放回曹仁等人,是在告訴曹丕:你的大將軍我沒殺,識點趣!現在我要去教訓孫權,你最好彆來搗亂。
曹丕讓出南鄉又放回劉備的女兒等人,是在告訴劉備:我將南鄉都給你了,你放心!你隻管去教訓孫權,我絕對不搗亂!
孫權本就是玩權衡的高手,自然能看得明白漢魏之間私底下的交易。
然而。
有時候看得太明白,不是什麼好事,裝糊塗反而還能睡個安穩覺。
看太明白了,也就睡不著覺了!
砰砰砰.
嘈雜的聲音響起。
孫權將手中的銅製酒樽狠狠的摔在地上:“劉備老兵革,欺人太甚!”
就在今日。
劉備派人給孫權送了封信。
信中大意,簡單明確:孫權,鄂城朕要了,你可以回建業了。
以往劉備要地,還會派人來跟孫權談:雙方一陣討價還價,各退一步,各取所需。
現在倒好。
劉備直接就一封信甩孫權臉上: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最令孫權難受的是。
當初被孫權強行遷徙到武昌郡的文武,有相當一部分人在私底下埋怨孫權。
本來在建業待得好好的,孫權又是引經據典又是分析局勢,又勸眾將士不要因為荊州敗了就擺爛鬆弛武備、要加強武備以免被劉備和曹丕吞滅等等,然後就將治所和文武百官全部遷徙入武昌郡。
更是主動向曹丕稱臣,當了大魏吳王,想在漢魏相爭中當個得利的漁翁。
結果。
曹仁被劉備生擒了!
襄陽被劉備奪了!
鄂城更是有人直接罵孫權,稱“孫權不應該向曹丕稱臣,向曹丕稱臣是在給劉備出兵的借口”,氣得孫權差點就要將謾罵的人沉江。
“至尊,陸都督求見。”
近侍穀利小心翼翼的來到孫權身邊,撿起被摔到地上的銅製酒樽。
孫權強忍怒氣,喚陸遜入內:“伯言不在樊口,來鄂城尋孤何事?”
陸遜取出一封密信,遞給孫權:“至尊,叛將潘璋,遣人送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