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打生打死,現在要俯首聽命,但凡有點兒心氣的都會感到恥辱。
然而。
如今形勢比人強,就算陸遜、丁奉和徐盛心有不忿,也得先忍著。
陸遜暗歎一聲,讓什長入船陣宣讀劉封的“王命”。
什長也是不懼,即便周圍皆是吳軍,也沒半點膽怯之意,駕駛走舸接舷陸遜的樓船。
不多時。
什長登船,將文書下達給陸遜。
看著文書的內容,陸遜忍不住眼皮一跳:“慮公子請來的援軍,這怎麼可能?”
丁奉和徐盛也是驚疑不定。
“慮公子隻是質子,劉備怎會答應慮公子的請命?”
“都督不可大意,定是劉備的假途滅虢之計,想趁機對至尊不利!”
不論是丁奉還是徐盛,都在懷疑劉備劉封父子的用心。
陸遜不由蹙緊了眉頭:“話雖如此,但如果強行阻攔,劉封必會以此為借口攻打柴桑。至尊在濡須口本就處於劣勢,若再與劉封開戰,江東就不複至尊所有了!”
丁奉忿忿:“開戰就開戰,我等還怕了劉封不成?劉封也就能在陸上能逞威風,水上如何是我等對手!
而我們據守城牆,北臨大江,南靠山陵,以逸待勞,以主製客,這正是百戰百勝的勝勢,想破柴桑,除非關羽親來!”
徐盛也道:“都督,可還記得劉備入川助劉璋抵擋張魯舊事?絕不能放劉封過柴桑!
一旦劉封到了濡須口後,明麵要替至尊抵擋曹丕,暗地裡必定要錢要糧,至尊稍有怠慢,劉封就能定至尊不敬之罪。
劉封如今是燕王,對劉封不敬就是對劉備不敬,屆時劉備就又有了出兵攻打至尊的理由。”
陸遜揮手製止了丁奉和徐盛的勸諫,看向送文書的什長,道:“勞煩回稟燕王殿下,我欲與燕王殿下當麵一談。”
什長得了回複後,也不遲疑,直接駕駛走舸離開。
丁奉和徐盛疑惑的看向陸遜,不明白陸遜的用意。
“不可莽撞!”
陸遜沒有多解釋,隻是指揮軍士將樓船向劉封的樓船靠攏。
見到樓船上的旗號,劉封也將樓船向前,與陸遜的樓船接舷。
“陸都督,好久不見,你的風采更盛昔年啊!”劉封熱情高呼。
陸遜亦是高呼回應,那熱情勁兒,如見偶像:“燕王殿下風姿卓越,一向令我欽佩,今日能與燕王殿下一會,實乃三生有幸啊!”
若是不知道內情的,隻看這一幕,都會猜測劉封和陸遜是不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待得船頭木板鋪上,陸遜從容的來到所在的劉封樓船。
丁奉和徐盛對視一眼,也跟著陸遜登船,各自按住刀柄護衛在陸遜左右,謹慎的盯著周圍。
見丁奉和徐盛這緊張模樣,劉封輕笑:“丁將軍,徐將軍,不用如此緊張,倘若孤想殺你們,根本不用這般麻煩。
介紹一下,這位老將軍,乃是大漢的征南將軍趙雲,想必你們也聽過老將軍的名聲。
猶還記得長阪坡時,老將軍懷抱太子,於曹操大軍中血戰而歸;昔年孫夫人欲帶太子回江東,也幸有老將軍截江相救。
你們若想領教老將軍的本事,可與老將軍切磋一二。”
丁奉和徐盛這才看清立在劉封身後老將,雖然兩鬢斑白,但那不怒自威的氣勢和過往的名頭,令丁奉和徐盛有些手顫。
陸遜暗暗一歎:“丁將軍、徐將軍,將佩刀放下吧,麵見燕王時,豈能攜帶兵刃而讓人笑話?”
丁奉和徐盛對視一眼,咬牙將佩刀解下,陸遜亦將佩刀解下。
見三人識趣,劉封這才邀三人入船艙。
船艙內,宴席也早早布置好。
看到宴席上的孫慮以及劉林、劉爽、劉瓚、孫成五個少年,陸遜暗暗鬆了一口氣。
其實冒險來登船的時候,陸遜也考慮過萬一劉封直接翻臉擒殺,那柴桑的幾千水軍就不戰自潰了。
可若不冒險,即便能依靠柴桑的地利暫時擋住劉封,也無法長久。
倘若同時跟劉備和曹丕為敵,孫權隻有敗亡一條路!
再降曹丕?
但凡曹丕還有點腦子,都會讓孫權將長子送出去為質。
兩個兒子都當了質子,孫權這個吳王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江東的文武也必會人心儘散,到那時候誰還管你孫權是誰啊!
江東的世家豪族也不是傻子,非得對孫權死忠。
要麼降曹丕,要麼降劉備,江東也就一分為二。
而身為孫策女婿的陸遜,也必然會因孫權的敗亡而牽連吳郡陸氏,這不是陸遜願意看到的結果。
所幸的是。
陸遜賭對了!
劉封雖然很想一勞永逸的解決孫權,但也是要臉麵的。
江東不比南中。
南中八姓體量太小,又不與曹魏接壤,平推就足夠了。
江東豪族體量太大,又與曹魏接壤,隻要有平推的跡象,剩下的豪族就會瘋一般的去尋求曹丕的庇護。
這樣的結果不是劉封願意看到的。
“燕王殿下,你這次出兵,真的是去救吳王的嗎?”
陸遜直言詢問。
此刻孫權的兒子孫慮和劉封的兒子劉林都在席間,陸遜想以此來試探劉封的真實想法。
既然劉封打著“孫慮求兵”的名義,那麼通過劉封的回答和孫慮的反應,陸遜自信能看出端倪來。
劉封尚未回答,孫慮就已經起身:“陸都督,莫要生疑。燕王殿下這次是真的要救我父王,並非有假。”
陸遜嘴角抽了抽。
慮公子啊慮公子,你這個時候搶什麼話啊!
你都這般說了,我還怎麼試探劉封的本意?
陸遜給丁奉使了個眼神,丁奉會意,起身道:“慮公子,恕我直言,你隻是質子,不懂當前形勢。倘若燕王殿下想騙你,你又如何能辨彆真假?”
聽到“質子”兩個字,孫慮隻感覺心頭一陣火大,小臉兒漲得通紅:“我怎麼就不懂當前形勢了?
曹丕明麵上是想為張遼報仇,實則是想試探江東如今還有幾分軍力,故而在父王退守濡須口後,依舊遣大軍攻打。
而如今,濡須口戰事對父王越來越不利,柴桑也在幾日前分兵去救,足見曹丕真正的意圖是想趁機滅了父王。
有了江東之地,曹丕就能補足水上劣勢,今後要南下攻打大漢就可再從江東策應,淮南一帶也不用再部署重兵。
是你不懂當前形勢!”
丁奉驚駭不已。
這真是一個不到十歲少年的見識?
不。
不對。
慮公子怎會知道如此多的軍情?
他隻是個質子啊!
陸遜臉色複雜。
若一開始隻是覺得孫慮搶話是年少無知不知深淺,可聽了孫慮這一番軍情分析後,陸遜忽然發現自己對劉封的認知還是太淺薄了。
孫慮當質子才多久?
竟能跟劉封的關係如此親近?
“人心的成見就如一座大山。“劉封輕歎:“質子不是奴隸。孤昔日讓吳王送子為質,本意是為了促進兩家和好。然而兩家和睦,竟需要一個不到十歲的少年來維持,孤深感愧疚。
故而孫慮到來後,孤就奏請陛下,將孫慮與孤的長子、妻弟以及兩個外甥一同讀書習武,衣食度用也不曾有半點虧待,也不會因其質子身份就心存鄙夷之心。
再介紹一下,劉爽和劉瓚,乃是孤的小妹之子,也是曹純的庶子;然而曹純死得早,曹家人對孤的外甥又非打即罵,孤憐妹甥孤苦,就將其接回了荊州。
如今二人已經改為劉姓,入宗室族譜,孤不會因為他們的出身就區彆對待。
孤對孫慮,也同樣如此。孤也希望孫慮今後能如他的祖父孫堅一般,能為大漢討賊,不負祖父威名。
這次隨軍帶上,也是為了增長幾人的見識和膽色,故而一應軍情分析,孤都會讓其旁聽。”
在劉封說話間。
劉爽和劉瓚抬頭挺胸,麵有傲色。
兩人已經能坦然承認曹純庶子的身份了,同樣也更以入了宗室族譜為榮。
孫慮亦是如此。
在劉封提到孫堅的時候,孫慮的眼中全是光。
陸遜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更複雜了。
【好厲害的攻心術!論拉攏人心,劉封此子,真是令人驚懼!】
將心比心。
換做劉封的兒子劉林在江東為質,孫權必然會將劉林軟禁,更彆說一視同仁的培養了。
看著對劉封都生出了崇拜之意的孫慮,陸遜不由暗歎一聲,拱手請道:“燕王殿下,能否單獨一談?”
劉封大笑起身:“陸都督既有此意,孤又豈能不應。宴席佳肴也不能浪費了,眾人可自便,孤與陸都督暫離片刻。”
來到船頭。
陸遜凝聲再問:“燕王殿下,你這次出兵,真的是去救吳王的嗎?”
劉封指著江水,不答反問:“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孤想問一句,假如吳王昔日成功奪了荊州,能否擊敗曹丕,建天下霸業?”
陸遜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奪荊州的目的,隻是為了跟曹丕劃江而治,以保江東,而非爭霸天下。”
劉封歎道:“劃江而治,雖能保有江東,但也隻是苟延殘喘,不過是早死和晚死的區彆罷了。
素聞陸都督的從祖父季寧公為人義烈,千裡進貢而加封忠義將軍,令人欽佩!陸都督何不效仿,以複陸氏忠義之名?”
陸遜臉色複雜:“燕王殿下過譽了。從祖父雖然忠義護漢,但也令宗族百餘人死傷大半,為一己忠名而令族人受難,我豈能效仿!”
劉封大笑,回頭看向陸遜:“陸都督,孤果然沒看錯。你是個聰明人,知道如何去趨利避害,也懂得隱忍保全。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回答了孤的問題,孤也不瞞你:這次出兵,是救吳王還是滅吳王,不在於孤,而在於你。”
在於我?
陸遜嚇了一跳,臉色更為複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