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襟,死了。
如同老龔轉述的一樣。
皮歸皮,骨歸骨,肉歸肉,腸歸腸,心肝脾肺腎腦,各自被裝在或銀白或燦金的容器中。
他臨死都沒有說出一句遺言。
或者說,他沒機會再說。
其實機會是給了,隻是他用來咬舌自儘。
像是他這種級彆,到了出陰神層次,身體真死,魂魄再度解開束縛,場間的人還真不一定能攔得住他。
可那隻是一個假設。
他沒能再度出竅,這就是事實。
黑羅刹們端著“韓襟”的一切,朝著遠處離開。
我爸站在韓襟被“肢解”的地方,一直撥弄著嘎巴拉,口中不知道在念叨著什麼。
“黑羅刹沒什麼不好,辛波好像也沒有那麼壞?你看,這種超度才徹徹底底,乾乾淨淨。”老龔在一旁碎碎念,他眼中帶著一絲絲渴求,隻不過,又被另一股情緒壓下。
前者是貪婪,後者是本能。
貪婪乖戾虛偽狡詐,是老龔這個窮鬼的本質。
鄔仲寬的仁心,寬厚,正向,則潛移默化的形成了一個新的老龔。
我腦子裡麵忽然冒出一個形容詞來,厚德載物?
這裡可能不那麼恰當,不過,厚德度鬼?這可能就貼切了?
終於,我爸念完了那稀奇古怪的經文。
他再度走到我身旁,忽地跪倒在地,一手持著嘎巴拉,另一手五指展開,完全跪伏在地上。
當然,我爸沒有跪我。
他頭俯得極低,臉完全觸地。
“我,曾是各大道觀的罪人,幸而生了顯神,各大道觀原諒了我,今日,各大道觀護顯神周全,牧野感激不儘。”
“然,牧野已不能再出蕃地,無法去各大道觀登門致謝,今日一跪,懇求他日,我兒若有危險之時,諸位真人再次鼎力相助。”
“達縣後之黑城寺,將時刻為諸位敞開大門,若有抵禦不了之強敵,可將其引入黑城寺,若諸位山門有恙,可派人通報,我會遣黑羅刹助諸位禦敵。”
我爸這番話分外誠懇。
而我內心,卻因此一陣觸動波瀾。
諸多真人同時深深一禮。
張守一微歎一聲:“閣下太過大禮,其實,無需如此,各大道觀同氣連枝,若羅顯神有難,不會置之不理的。”
先前張守一請了祖師,他在場間自然話語權最重。
我爸沒作答了,他抬起頭來,隻是麵帶微笑。
一時間風吹雲卷,頭頂那沉重的烏雲竟然散了,一注夕陽斜斜照射下來,落在我爸的臉上。
黝黑的皮膚,透著一絲絲暗紅,他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卻變得格外乾淨,黑與白,涇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