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驚呆了。
陸遜竟然當眾頂撞自己?
還把孫策逼死陸氏子弟,把孫氏兩家間的血仇,直接搬上了台麵,滿腔憤怒的質問起了他?
自陸遜出仕以來,他們主臣為了表麵上的體麵,都默契的閉口不談兩家這樁血仇,就好象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現下你陸遜卻公然當眾提起,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打破了多年的默契!
你想乾什麼?
想要捅破窗戶紙,撕破臉皮掀桌子不成?
孫權先是愣怔,旋即回過神來,不由勃然大怒。
“陸遜!”
孫權拍案而起,指著陸遜就要發飆。
“主公息怒!”
一旁不作聲的張昭,卻及時打斷孫權,說道:
“伯言乃重情重義之人,顧念著自家族人性命,一時情急冒犯了主公,還望主公體諒才是。”
張昭一邊替陸遜開脫解釋,一邊不住的輕聲乾咳,暗眨眼睛提醒。
孫權驀然省悟,到嘴邊的憤怒之詞,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今非昔比了呀…
曲阿一戰雖折了近萬餘人馬,可吳縣內外,好歹還剩下不到一萬兵馬。
這一萬人馬中有六成左右,不是山越兵,就是陸朱等豪姓獻上的私兵,這些兵馬名義上效忠於他,實則可都是掌握在人家陸遜手中。
你勃然大怒,一氣之下跟陸遜對罵,徹底撕破了臉皮對你有什麼好處?
倘若陸遜被氣急了,一怒之下倒戈投奔了劉備,把你給賣了,你又該怎麼辦?
念及於此,孫權隻得強壓下怒火,乾咳幾聲後,臉上強堆出幾分笑意。
“伯言呀,你彆激動,吾不是那個意思。”
“你陸氏有功於吾,吾視你陸氏子弟,如我孫權自己的兄弟姐妹,又怎會不顧及他們生命,視他們為螻蟻呢?”
“我的意思是…”
孫權正想著怎麼把話圓回來,這時,賈華神色慌張的闖入了堂中。
“啟稟主公,秣陵傳來急報,大耳賊不久前已趁我們解圍失利,一鼓作氣攻陷了秣陵城。”
“闞澤,朱治,周魴等皆戰死於亂軍之中。”
“那周瑜挾持了孫紹,竟於州府中舉火自焚,兩人已雙雙隕命!”
大堂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到目瞪口呆,彼此錯愕相視。
此役失利,周瑜折損了半數兵馬,秣陵城失守隻是時間問題,這一點在場所有人皆心知肚明。
隻是,當秣陵失陷的消息,真的傳來這一刻,他們還是禁不住為之震驚。
周瑜帶著孫紹舉火自焚的消息,更是令他們大為駭然。
死寂片刻後,堂中轟然炸裂,一片嘩然。
唉聲歎息聲,驚恐惶然聲,不知所措聲…轉眼間此起彼伏。
“周郎啊周郎,你這又是何苦呢,當初若你不兵變作亂,隨著主公歸降曹公,又何至於落到這般身死名滅的地步,還連累了紹公子也丟了性命?”
“你口口聲聲說,你所做所為,皆是為了伯符,你卻反害死了他唯一血脈,你九泉之下當真有顏麵去見伯符嗎?”
張昭是搖頭感慨,言語中對周瑜皆是惋惜責怨意味。
唯有孫權,聽得周瑜孫紹已死的消息,興奮到暗暗握拳,眼眸中閃過一道不易覺察的狂喜。
“周瑜,孫紹,你們這兩個不忠不義的叛賊,若非你們兵變奪位,吾早已降了曹公!”
“現下你們落到如此地步,當真是你們罪有應得,是你們的報應!”
“哈哈——”
孫權是越想越覺痛快,若非是這麼多人在場,他險些就要笑出了聲來。
深吸一口氣,他才強壓下幸災樂禍之意,臉上佯堆出了惋惜之色。
“紹兒啊紹兒,你若不是受周瑜那逆賊蠱惑,焉會落到這般慘死地步?”
“黃泉路上,你總算應該明白,咱們叔侄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才是一條心呀…”
說罷孫權眼角潸然淚下。
這時,陸遜猛然反應過來,急向賈華問道:
“秣陵既破,我陸氏和其他幾姓被扣在州府的族人呢,他們性命可安好?”
此言一出,顧雍等人也急是看向賈華,無不憂心自己族人的生死。
“據細作情報,劉備入城後對滿城士民秋毫無犯,未再有多餘殺戮。”
“細作好像有提到過,說是劉備將你們的族人儘皆護送回府,還以禮相待。”
賈華也是一粗人,也不看孫權臉色,有什麼便說了什麼。
陸遜聽得族人無事,不禁暗鬆一口氣。
當聽得劉備不光沒殺害他的族人,還以禮善待之時,陸遜眼眸之中,不禁閃過一絲微妙的變化。
驚訝,感激,敬佩…
孫權從陸遜的眼中,窺視出了這些個眼神意味,不由眉頭暗暗皺起。
“現下秣陵已失陷,曹公二十萬大軍又被堵在濡須口,無法渡江來接管江東。”
“劉備貪得無厭,吾料他不出數日,必將提兵南下直撲吳郡,以將我們趕儘殺絕。”
“形勢不容樂觀,我們隻能靠我們自己了,得儘早想出個對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