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陳慶之的判斷再靠譜,要做決策也得依靠實際情報。
蕭衍便命蘭欽再探再報,務必搞清楚彭城那邊的真實情況。
數日後,蘭欽的軍情急報又至,這次終於弄清楚元法僧為何要舉城投降了——原來北魏朝廷雖然焦頭爛額,卻還是詔令安樂王元鑒率領大軍殺奔徐州平叛來了。
元法僧聞訊慌了手腳,也顧不得什麼‘帝位’了,先保住老命要緊,這才趕忙派他的兒子元景仲到鐘離請降,願為大梁附庸……
同時,勾陳司在北朝的細作,也傳來了元鑒拚湊大軍,出征徐州討逆的情報。
這下蕭衍終於放下心來,對陳慶之大笑道:“看來不像演的。”
“不會是演的。”陳慶之麵上含笑,心中暗歎,正月初一的失敗,對皇上打擊太大了。
雖然蕭衍當時嘴硬,但事後就能看出來,皇上行事變得小心過頭了……北朝內亂多年,愈演愈劣,已經有亡國的跡象了,這時候北朝君臣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避免和大梁開戰的。
這時候搞詐降引發大戰,是腦袋被驢踢了嗎?
“既已確定是真的,那皇上就得抓緊了。”他強忍著著急,催促蕭衍道:“以元法僧的草包程度,撐不了多久就可能被元鑒拿下。”
“放心,元鑒也是草包一個。去年他聽說,裴邃準備率大軍攻打壽陽,結果嚇得逃出壽陽城遠遠躲開,後來還是胡太後派人拿著刀,把他攆回壽陽去的。”蕭衍想到裴邃又難免一陣惋惜。
皇帝歎口氣,又正色道:“不過,也確實得抓緊了。拖得久了,弄不好元法僧會棄城而逃的。”
“正是如此。”陳慶之點點頭。
“那這次,就你們兩個出出力吧。”蕭衍便看向陳慶之,和侍立一旁的大秘朱異道。
“遵命!”兩位寒族的佼佼者都神情一振,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輪到他們走上曆史舞台了。
“朱異,趕緊擬一道聖旨,接受元法僧請降,不妨把官職封的高高的……”蕭衍一旦下了決心,立馬雷厲風行道:“封他為侍中、司空,始安郡開國公,食邑五千戶!”
這已經是南朝臣子能得到的最高官爵了,可見元法僧這份‘嫁妝’有多厚。
“朕升你為鴻臚卿,前往彭城傳旨,一定要安撫住元法僧,彆讓他逃走!”他又吩咐朱異道。
“遵旨!”朱異強抑著心中的激動,快步走到書案邊跪坐下來,深吸口氣,調勻了呼吸,這才左手攏袖,右手提筆,按皇帝的精神,草擬一篇花團錦簇,熱情洋溢的詔書。
趁著空檔,蕭衍又對陳慶之道:“你不是一直想帶兵打仗嗎,這次朕就封你為武威將軍,率兩萬禁軍前往彭城,接應元法僧。”
“臣遵旨!”陳慶之臉上終於現出一抹激動,但轉眼就恢複了慣有的平和從容。
“此役難度不大,隻要動作夠快,搶在魏軍之前趕到彭城,元鑒多半就會不戰自退。他要是不退也無妨,朕自會命蘭欽調集大軍,與你裡應外合,在彭城吃掉他……”蕭衍不厭其煩地指導陳慶之。
雖然平時陳慶之總是一副諳熟兵士、足智多謀的樣子,但畢竟從來沒有上過戰場,蕭衍也著實捏一把汗……自己最信任的臣子,會不會是趙括那樣的繡花枕頭?
但既然下決心要培養新鮮血液,那就必須得給他機會。隻有陳慶之成長起來了,他手下那幫能人才有出頭的機會,所以蕭衍雖然不大放心,但還是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了他。
陳慶之靜靜地聽著皇帝訓話,也就說什麼豪言壯語。他知道,這時候自己說什麼都白搭,隻有漂亮的完成任務,不辱使命,才能打消皇上的顧慮。
兩人正說著話,朱異擬完了聖旨,吹乾了墨跡,捧給蕭衍過目。
蕭衍仔細看一遍,滿意地點頭道:“寫得好,不愧是大梁筆頭!”
便遞給黃門令董平道:“用印吧。”
“是。”董平雙手接過來,捧去一旁,請出‘皇帝之寶’。
“不要用平時的金印,用傳國璽。”然而蕭衍為了表示鄭重,卻吩咐他取傳國玉璽來。
“是。”董平趕緊將金印放好,接過皇上遞來的金鑰匙,彙同直閣將軍,前往太極殿西側的禦府去請傳國玉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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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這枚傳國玉璽,正是當年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命丞相李斯取藍田之玉,製成的那一枚‘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玉璽。
它是曆代皇帝宣稱正統的頭號信物,也是南朝自詡正統的最大底氣。
此物原本在西晉亡後,被北朝所獲,之後便一直在胡人帝王手中流傳,直到冉魏時,落到了冉閔手中。
後來,冉閔為前燕圍困,一是為了向晉軍救援,二也是為了避免傳國玉璽再度流落胡人手中,便以三百精騎送至建康。
由此,傳國璽重歸晉朝囊中。當年此事在南朝引起極大轟動,被認為是天命重歸晉室的表現,硬是幫搖搖欲墜的司馬氏又多撐了七十年……直到劉裕代晉自立。
之後傳國璽便在南朝各代帝王手中流傳,一直到了蕭衍這兒。
可想而知,蕭衍會怎樣嚴密保管它……
董平和直閣將軍來到戒備森嚴的禦府,出示了皇帝的手諭,守將才讓開去路。
兩人各掏一把鑰匙,打開了禦府大門上的雙孔鎖。手下禁衛緩緩推開沉重的大門,目送兩人進了保管皇室重寶的禁地。
禦府中,保存著各種皇室重寶,全都裝在一口口大銅箱中,上頭還貼著封條。但董平和直閣將軍並不駐足,而是徑直來到庫房深處,兩人各站一邊,同時扭動機關。
沉悶的軋軋聲後,牆麵緩緩分開兩邊,露出又一扇厚重的鎏金銅門。
董平請出皇帝給的那把金鑰匙,打開了這第三道保險,便見裡頭供著具九寸見方的紫檀龕,龕外罩五色絲帛。
兩人畢恭畢敬地磕頭之後,直閣將軍起身小心揭開絲帛,董平緩緩從龕中捧出一個刻著‘與天無極’小篆的金鏤玉匣。
然後直閣將軍雙手拿起匣蓋,準備按流程查看一下玉璽是否安好,就蓋上蓋子送去式乾殿了。
誰知這一眼,直接把他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