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讀沈從文的一部文集,這部文集收錄的都是沈先生早期的文稿。
忽然間,想起了高中時代的一位同學。由於與這位同學僅同學一年,且時間有些久遠了,早已記不得這位同學的姓名了,姑且稱之為X君吧。儘管記不得他的姓名,但其那個時候的音容笑貌依然曆曆在目,我還記得他有一個叫做小黑的綽號。
開學的第一天,我在心中感歎怎麼會有這麼黑的一位同學。個子小小的,整天樂嗬嗬的,一口潔白的牙齒,其中的兩顆明顯矮了一截。
他有一個叫做小黑的綽號,是他的一位初中同學在某個晚自習的課間叫出來的。他樂嗬嗬地應聲走了過去。
儘管全班同學都知道他有一個叫做小黑的綽號,但隻是有那麼幾個跟他相處得不錯的同學偶爾會叫一叫這個綽號。他總是樂嗬嗬地答應著。
這一所中學有初中部與高中部,在我們這一級學生入學之前,學校並沒有集體宿舍,因為在這之前,這一所學校隻招收縣城的學生,故不需要集體宿舍。
宿舍是由老校舍改造而來,八個人住一個房間。然而,最邊上的一間,僅住了一個學生,這個學生是初中部唯一的住校生,整天穿著運動裝,這個宿舍進,那個宿舍出的,悠閒得很。看上去,非常的結實。他一個初中生,長得比我們這些高中生都要高。
後來知道,這個整天穿著運動裝的小子是學校的體育特長生,我對他的真實年齡很是懷疑。
這個體育生經常來我們宿舍高談闊論,我們班上有幾個人屁顛顛的拍這個初中生的馬屁。
宿舍大門的入口處有一個長長的磚砌的水池,水池上方是一溜的水龍頭。一大早,所有的男生都要在這裡刷牙洗臉。到了高峰時候,就是僧多粥少了。接水,刷牙,接水,洗臉,幾個人輪流著用一個水龍頭,很多時候,都會要等上一等。
在這個長水池的側麵還有一個僅安裝了一個水龍頭的小水池。那個體育生,習慣性地使用這個小水池。使用這個小水池的人不需要與他人共享水龍頭。
如果有人正在使用那個小水池,隻要那個體育生在邊上咳嗽一聲,那個正在刷牙的人便會知趣地閃到邊上的大水池前。沒有人想跟這個體格強健的體育生起衝突。
某一天,我肩上搭著毛巾,手上拿著擠好牙膏的牙刷去刷牙。遠遠地就瞧見幾個人不去刷牙,而是伸著脖子向前麵看著什麼。我有些納悶。
走上前去一看,眼前的場景讓我有些驚訝。
一高一矮的兩個人在那個長長的水池儘頭的小水池前發生了衝突。
高的那個是一身運動裝的體育生,矮的那個是一身校服的小黑。
小黑早就去刷牙了,那個後到的體育生習慣性地要使用那個小水池;然而,小黑並沒有讓出位置。其實,這個時候,除了這幾個遠遠地瞧熱鬨的人外,那一長溜的水龍頭前並沒有人。
一個要向前,一個偏不讓,衝突在所難免。
一個高高大大,一個瘦瘦小小。小黑哪裡會是那個體育生的對手!但他揮舞著牙刷,就是不讓那個體育生靠前。
場麵顯得有些滑稽。小黑就像是一隻舞動著雙鉗的螃蟹,自以為是金剛鐵臂。那個體育生就像是在沙灘上覓食的狗熊。在狗熊的鋼牙麵前,螃蟹的“金剛鐵臂”其實是脆弱不堪!
狗熊之所以還沒有發起攻擊,一是因為一時間他對螃蟹的張牙舞爪還摸不清門道,二是因為他有些好奇。
不一會兒,狗熊就失去了耐心與興趣,發起攻擊了。那個體育生側著身,猛一拱屁股,小黑被撞出了好一段的距離。然而,小黑並未妥協,很快就又回過身來繼續與體育生針鋒相對。體育生又是一屁股。小黑是退兩步回一步。儘管是節節敗退,但占著理的小黑仍然是不服輸,一直保持著氣憤難忍的戰鬥精神。
儘管小黑占著理,然而衝突進一步升級的話,吃虧的自然是小黑。
那個體育生已經是氣急敗壞,眼瞅著已經揚起了手。就在這個時候,小黑的那位初中同學衝了過去,擋在前麵,賠著笑臉對那個體育生說道:“對不起,對不起。”然後硬生生地將小黑拽走了。
後來,聽小黑的那位初中同學說,小黑家挺不幸的。數年之前,小黑的父親就已經去世了,死得有些蹊蹺。
小黑來自於一個叫做“水泗”的鄉鎮。聽地名就知道,那個地方肯定是水很多。
水泗的旱地極少,到處是湖蕩。水泗人家都是靠漁業或是種植荷藕為生。
水泗的男子要是不會遊泳的話,那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就在這麼一個整日與水打交道,人人都會遊泳的水鄉,小黑的父親竟然死在了水裡。
那一天,小黑的父母親照例劃船捕魚。
母親劃槳,父親布網。
突然間,父親一頭栽到了水中。母親就像是中了邪似的,懵掉了,連伸過槳去搭救一把都不知道。父親在水麵上僅作了短暫的掙紮便沉到水下去了。等到母親緩過神來呼救的時候,為時已晚。眾漁家將父親打撈上來的時候,父親早已沒有了呼吸。
從此,母親領著一雙兒女,相依為命。
高二的時候,我所在的班級成了理科班,而我則去了文科班。
高三的時候,感覺好長時間沒有見過小黑了。
一天,碰到了理科班的一位同學,便問道:“哎呀,好像好久沒有見到X君了啊?”
那位同學滿臉驚訝地說道:“你不知道?他已經回家了,不讀了啊!”
“怎麼會呢?”這一回輪到我滿臉地驚訝。在我的印象當中,小黑的成績還是很不錯了。儘管從未考過第一名,但一直穩居前五名。說他讀不下去了,怎麼可能呢?
那位同學見我不相信,又肯定地說道:“我真的沒有騙你!他回家了,不讀了。”
“為什麼呢?”
“繆老師不讓他讀了。”這位同學滿臉的不平,顯然他對繆老師的做法有些不滿。
“為什麼?”在我的印象當中,繆老師是一位愛生如子的寬厚老師啊!而我的這一位同學經常是全年級第一名,自然是繆老師的愛徒,連他都對繆老師有些不滿,更是讓我驚訝!
“高二上學期,X君得了肝炎,回家休養了一個學期。高二下學期,X君來複學。繆老師讓他留級,X君不肯,堅持要留在我們班,說他能跟上。繆老師堅決不同意。相持了幾個禮拜之後,X君同意留級。可是,到了這一學期,X君來報到的時候,高二年級,沒有一個班級願意收納他。他又回不到我們班。就這樣,X君回家了,不讀了。”
“啊!”驚得我快要掉了下巴。怎麼會是這樣子的呢?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真沒有想到小黑會以這樣的方式告彆了求學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