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晨曦初露,城池的鐘聲悠揚而深遠,與報曉的雞鳴交織成一曲古老而熟悉的旋律。
曆經滄桑的城池,在朝陽的照耀下,露出了它壯麗的全貌。
長安城,這座自漢以來便揚名九州萬方的都城,即便遭遇了多場災禍,它依舊矗立在渭水之畔,向四夷彰顯著大唐的強大。
朱雀大街,作為見證了大唐創業到鼎盛再到安史等無數曆史事件的寬闊道路,歲月並沒有摧毀它,反而讓它多了些底蘊。
隨著朝陽灑在城內,大街上也開始有了生氣。
行人的腳步聲漸漸響起,像是給沉睡的城市注入了新的活力。
商賈們從東西市的熙攘中走來,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旅途的疲憊與即將到來的希望。
兩市之中,各色攤販紛紛擺開了貨攤,叫賣聲、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幅幅熱鬨非凡的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
長安城的每個角落都在漸漸蘇醒,炊煙嫋嫋升起,人們開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隻是這場繁華的背後,卻藏著無數的肮臟齷齪,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傾倒。
車輪在大街上咯咯作響,車廂內,經過洗漱的高進達也似乎恢複了曾經的風采。
他在車內正襟危坐,儘管身形消失,可體內卻充斥著熱血與激動。
長安,河西遺民心心念念的長安……他終於來到了這裡。
他忍不住向車窗外看去,隻見身披紮甲的兵卒正在巡邏。
那是北衙禁軍,又稱神策軍,是如今大唐中樞治下最強的力量。
隻是這最強的力量讓高進達有些啞然,因為在他的視線中,一些兵卒竟然光明正大的從前往東西市的小商販身上索取錢財。
這樣的畫麵讓他不知所措,而坐在他麵前的一名四旬官員卻伸出手關上了窗戶。
高進達看向他,這官員卻解釋道:“這些小商販走錯了道,被罰些錢也是應該的。”
麵對他的解釋,高進達心裡卻並不以為事實便是如此,但他心中迫切見到聖人,也並未追問。
“敢問舍人,我們何時能見到至尊?”
高進達小心翼翼詢問,那舍人麵上笑著回應:“至尊已經在宣政殿召集朝臣,待我們抵達便能見到。”
雖說麵上笑著,可舍人心中卻有些鄙夷高進達的口音及舉動。
哪怕高進達在沙州也算豪強出身,但河西失陷近百年,許多禮儀都已經缺失。
在河西各家豪強看來沒有問題的舉動,放在長安京官看來便是“不知禮節”。
如果不是至尊著急召見,高進達最起碼要練習一個月的禮儀才能入宮。
當然,舍人儘管有些鄙夷高進達的口音和舉動,但對於河西百姓自發起義並成功的事跡,他還是覺得十分自豪,因此一路上都在詢問高進達細節。
時間一點點過去,隨著馬車停下,高進達在舍人的指引下走下馬車。
當他麵向北方,出現在他麵前的是夯土高築的宮城城牆與巍峨的建福門。
那穿戴明甲的精銳看得高進達心情激蕩,他不敢想沙州若是有此等裝備,又能收複多少失地。
沙州若是有如此高牆,又能阻擋多少番賊。
“高押牙,請吧……”
舍人做出請的手勢,帶著仰頭張望的高進達向前方宮門走去。
戍衛宮門的北衙禁軍足有數百人,但他們身材卻有的健壯,有的消瘦,看上去並不像傳說中那麼精銳。
隻是高進達被眼前巍峨的宮門所吸引,並未注意這些。
舍人走在前方引路,卻能感受到高進達的舉動,心裡不由搖頭。
饒是如此,他麵上依舊尊敬高進達,並向他介紹宮門情況。
“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
“少陵野老的這首詩,所寫的便是建福門下早朝待漏時的盛況。”
舍人驕傲介紹著,同時帶著高進達穿過建福門甬道,走入廣場中。
那鋪設石磚的廣場讓高進達瞪大了眼睛,不敢想象這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
遠處的高大宏偉的含元殿更是讓高進達心馳神往,不敢想每日在這外廷忙碌是何種心情。
隻可惜,歡迎他的場景並非含元殿。
舍人帶著他穿過含元殿旁的光範門、昭慶門,來到了規模遠不如含元殿的宣政殿麵前。
即便如此,宣政殿下的高進達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他跟著舍人一步步走上台階,最後站在宣政殿前,接受了監門校尉“門籍”後,便安靜等待著召見。
“不能直視至尊,入殿後要低頭做人,莫要稱至尊,要稱陛下。”
舍人低聲提醒著,而宣政殿內也響起了唱禮聲。
“宣……沙州押牙高進達入殿參拜!”
“進去吧,腳步要沉穩,要行大禮。”
在舍人的提醒中,高進達小心翼翼的走入了那高數丈的殿門。
他脫鞋上殿,手持笏板,緊張的幾乎忘記了呼吸。
在他的一步步中,身穿各色官員常服的官員被他越過,直到提醒他的咳嗽聲響起,他才後知後覺的停在了原地。
他的餘光看到了左右兩側的官員,他們正襟危坐,目光都盯著自己手上的笏板。
高進達緩緩跪下稽首,唱聲道:“臣高進達稽首,上千萬歲壽!”
“平身……”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高進達這才緩緩起身。
“賜座……”
“謝陛下……”
聲音再度響起,一名宦官端來月牙椅放在高進達身後,高進達也學過如何就坐,因此便在謝禮後坐下。
那月牙椅並不大,放在兩腿中間,剛好夠屁股坐下,也不壓迫雙腿。
“陛下,此乃沙州義旅之首張議潮所寫手書,請陛下閱覽!”
高進達剛剛坐下,便雙手呈上了懷中那封書信。
這封書信,他從沙州保護至今,近兩年時間才終於得以帶到長安。
在他呈上書信後,書信很快被宦官接過,向上送往高台。
高台之上,大唐皇帝李忱接過書信,將其緩緩打開。
他長相不算英俊,四旬臉上充斥著上位者的威嚴。
一封不算長的信被他閱覽得十分仔細,信件上的暗紅色更是讓他黯然。
良久之後,他才恍若隔世的感歎道:“昔年河西繁華,至今卻成了如此模樣。”
“高押牙,你將河西之事儘數道來,好讓百官也知曉爾等壯舉!”
“臣遵上諭!”
高進達回應過李忱後,便將這些年河西的情況儘數道來。
從西北邊軍被抽調入關,再到郭昕、楊襲古死守西域,沙州失陷,吐蕃治河西等事情儘數交代。
聽到河西百姓被奴役,脫漢服,戴胡帽,不得說官話,不得習漢字,鄉音儘改作胡音,不少官員紛紛啜泣落淚。
當聽到張議潮散儘家財,聯合沙州各族豪強起義驅逐吐蕃守將,接連光複敦煌、壽昌、晉昌、常樂等瓜沙四城四關時,群臣又紛紛攥緊笏板,十分激動。
饒是高坐金台之上的李忱在聽到這些事,也不免眼窩泛紅,不由感歎。
“關西出將,豈虛也哉!”
簡簡單單八個字,卻是對張議潮所行舉動最大的認可。
高進達落淚叩首,殿上群臣更是泣不成聲。
縱使他們各有利益,各有算計,可又有誰沒在年少時向往過昔日“昭昭盛唐,天俾萬國”的景象。
瓜沙二州的起義,讓他們看到了收複河隴的希望,哪怕隻是一瞬間的觸動,卻也足以讓他們落淚。
“陛下,關西義旅,理應嘉賞!”
“陛下……”
群臣叩首,紛紛為張議潮所率義旅請賞。
“張議潮有功,理應嘉賞,容朕深思後定論。”
李忱紅著眼眶看向高進達:“高押牙,黨項擄掠爾等之事,李丕已然上奏,朕會為爾等討回公道的。”
“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
高進達沒想過至尊竟然如此在意自己一行人,提起黨項人,高進達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死在木牢內的兄弟全貞。
“朕即位時便立誌蕩除黨項邊患,然諸道連年無功,戍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