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曾經作為奴婢的兵卒們都清楚,身為一個漢人,寫不出漢字,說不出官話的恥辱。
歸義軍內部,實際上是漢蕃雙語言並軌製,就連文書也是以吐蕃文字為主,漢字為輔。
這並不是重番輕漢,而是軍中和衙門裡沒有多少人識得漢字。
劉繼隆被張議潮看上,除了作戰勇猛外,便是他能說一口官話,寫一手漢字。
雖說軍隊中主要以吐蕃文字為主,但軍中還是以說官話、寫漢字為貴,說寫吐蕃文字語言為輕。
正因如此,得知劉繼隆準備重開軍隊掃盲後,全軍上下都十分激動。
接下來的日子裡,劉繼隆上午在衙門教導四十餘位旅帥及以上的將領識字,正午時分,將領們又去軍營教導將士們識字。
申時以後,將士們繼續乾活或休息、操練,而將領們再度返回衙門,接受官話和算術的學習。
日子就這樣一點一滴的過去,而期間北邊也傳來了消息。
八月初四,張淮深率軍協助索勳攻破烏蘭、會寧,收複會州全境,索勳擔任會州刺史兼防禦使,就地依托俘獲的甲胄,募兵兩千人。
此外,張淮深、劉繼隆、李儀中的擢升帛書也都送到了他們各自的駐蹕之所。
劉繼隆擢升河臨渭三州節度使兼防禦使,以及蘭州觀察使,其餘諸將各自拔擢一至二級。
陳靖崇被劉繼隆授為河州刺史,尚鐸羅為臨州刺史,張昶、馬成、耿明、李驥分彆擔任河州、臨州、渭州的折衝都尉,斛斯光、厝本、鄭處擢升為果毅都尉。
由於手下讀書人不夠,劉繼隆隻能讓他們身兼數職,但好在五泉城小,眼下還沒有出現什麼問題。
不過隨著他們收複河州,這種問題也會日漸尖銳。
正因如此,劉繼隆才沒有貿然去攻打河州,哪怕他如今的實力已經足夠攻打河州,可他清楚打下容易,治理難。
先把五泉經營成他麾下糧倉,在此期間把掃盲貫徹。
隻要把識字問題解決,再加上加減乘除的算術基礎,他手下這兩千八百多人,完全可以將隴西、隴南十一州治理明白。
當然,治理隴南十一州並不需要那麼多人,所以他會在事後把這批人分流。
有天賦的留下擔任文職,而沒有天賦的則是繼續留在軍中鍛煉。
沒有政治天賦的這群人,劉繼隆會教導他們一些一些基礎的行軍、指揮等軍事手段。
等他們把這些東西學會,他們便不再是兵卒,而是軍隊堅實的中下層軍官。
屆時隻要甲胄充足,劉繼隆可以立即拉起兩萬乃至更多的甲兵。
隻是想要做到這些,紙張和筆墨、印刷術是必不可少的。
正因如此,當五泉城的軍民持續複耕荒地,興修水利時,劉繼隆已經將重心放到了手工業。
在他忙碌的同時,張議潮派出的使者也通過會州與原州的官道,前往了長安報捷。
“王長史,您看看這些大食人,您說他們是怎麼出現在長安的啊?”
“對啊,西域都亂成一鍋粥了,他們是怎麼過來的,我們也沒有見到他們啊。”
“你們看!那些是什麼?”
長安街頭,牽馬步行的歸義軍將士們咋咋呼呼,恨不得將長安城裝進眼睛裡。
對於自小住著土屋茅房的他們而言,這輩子見過最繁華的建築,也不過就是土牆灰瓦的縣衙罷了。
土牆刷上一層白灰,搭好框架後鋪設瓦片,那就是他們這輩子見過最豪華的建築。
可來到了長安,那些高大的坊市圍牆讓他們錯愕,能在坊牆開出門楣的屋舍,更是讓他們目瞪口呆。
繁華的長安城迷亂了他們的眼睛,寬闊的朱雀大道更是令他們感到震撼。
“彆看了,抓緊趕路!”
馬背上,王景之提醒著這群未曾見過繁華世界的將士們。
上次出使長安並返回敦煌後,王景之就得到了拔擢,如今已經成為了沙州長史。
由於上次出使過程過於危險,李恩將李明振留在了敦煌讀書,因此出使長安的任務就落到了王景之身上。
王景之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長安,因此在隨行兵卒四處張望的時候,他已經沉著脾氣,思考著此行能否成功。
“你個流子!竟然敢少放羊肉來騙你阿爺我!”
忽的,嘈雜聲吸引了朱雀大街上所有人的注意,就連王景之他們也停下了腳步。
不過當王景之看見鬨事者竟然是神策軍和擺攤的攤販時,他立馬皺眉催促道:“彆看了,先去找常侍!”
“是……”將士們雖然應下,心裡卻在為不能看熱鬨而遺憾。
王景之催促著他們,並非是因為事情緊急,而是因為他知道如今神策軍的脾性。
現實的神策軍,與族中長輩所說的神策軍,簡直是兩種不同的存在。
在河西口口相傳的故事中,神策軍是拱衛至尊的精銳,長安在他們的維持下,保持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太平景象。
可是在現實,神策軍卻充斥著許多官勳子弟及豪強子弟。
這群人在神策軍中濫竽充數暫且不提,欺壓盤剝百姓的手段令人眼花繚亂。
王景之上次隨張議潭來長安後不久,便得知了神策軍的脾性,為此恍惚了好幾天。
此等畫麵若是被歸義軍的將士們親眼所見,恐怕會鬨出些事情來,所以王景之才催促他們趕路。
他帶著遺憾的將士們來到了東市附近的平康坊,尋找張議潭門楣的時候,向這十餘名將士解釋道:
“這長安不比其他地方,除了張常侍的府邸我們可以走這烏頭門,其它的烏頭門最好避遠點,那些都是京城高官的門楣,觸了門楣,還得讓我去贖你們。”
“那我們去其它坊市要怎麼去?”
將士們詢問著王景之,王景之也耐心解釋道:“走坊市的大門,京中三品以下的官員都要走坊門。”
“三品才能開門楣啊?!”聽到這話,將士們不免咋舌。
要知道即便是王景之,也不過是正六品的長史罷了。
“在這長安城,行事最好小心些,這地方丟個磚頭,興許都能砸個七品官。”
“好了,我們到了……”
王景之話音落下,眾人這才發現他們來到了一座烏頭門前。
烏頭門的門楣極高,門前插十二支長戟,以此彰顯地位。
王景之走上台階叩響大門,不多時便有人將大門打開。
一個十餘歲的少年人伸出頭來,在見到歸義軍的將士時十分迷糊,可在看清王景之麵容後,立馬驚喜道:“王主薄?!”
“嗬嗬,常侍在嗎?”
見到熟悉的麵孔,王景之笑容燦爛,而少年人立馬將兩扇門打開,邊行動邊說道:“常侍在正堂和高都虞品茶,您來的剛好。”
“這就好。”聽見張議潭在府中,王景之鬆了一口氣,隨後側過身子道:
“小孟明,安排弟兄們去休息,準備些飯食,我去與常侍報捷。”
“報捷?!”孟明聞言驚喜:“哪裡大捷了?!”
“涼州、會州、蘭州三處大捷。”
王景之沒有遮掩,笑著告訴孟明,隨後示意他安置將士們,自己則走入了府內。
不多時,他便穿過院子與長廊,來到了府中正堂處,並隔著十餘步,見到了正在品茶的張議潭和一名淺緋袍官員。
“常侍!”
王景之隔著老遠便作揖走來,而被熟悉聲音叫喚的張議潭也側過頭來,好奇聲音出處。
隻是當他瞧見王景之後,他立馬站了起來。
“夫之,你怎麼來了?!”
張議潭十分驚喜,畢竟距離王景之他們上次離去,還不到一年。
麵對張議潭的詢問,王景之則是看了一眼淺緋袍官員,恭敬作揖。
張議潭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這是右神策軍都虞侯高駢,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說出來。”
“高都虞……”王景之行禮作揖,高駢也回了一禮:“喚我表字千裡便可。”
“是……”王景之倒是沒想到這長相端正的高駢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加上張議潭說不用回避,他立馬就知道了高駢的身份。
顯然,這是朝廷派來監視他們舉動的人。
想到這裡,王景之便沒有藏著掖著,深吸一口氣後沉聲道:
“河隴大捷,涼州、會州、蘭州三州收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