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算上馬道上的甲兵,數量至少六千多。
索勳身後的精騎雖不足千人,甲兵卻有六千多。
兩方沉聲對峙,隻是不等雙方動手,西北方向便揚起了狼煙,引起了無數人注意。
“西北升起狼煙了!”
“肯定是胡雜趁機入寇!”
“娘賊的,索勳你竟與胡雜串通!”
姑臧城北,河西軍罵聲不斷,索勳卻冷笑道:“嗢末與回鶻本就是朝廷臣屬,受本使節製!”
“張淮深抗旨不遵,行為如同叛逆,我看你們有誰和他站在一起,屆時朝廷出兵討擊不臣,你們都是叛逆!”
威脅過後,索勳又忽然放緩道:“不過,若是爾等現在有人棄暗投明,那本使必然會對至尊奏表,為爾等開脫!”
索勳話音落下,河西軍中不少中下層將領麵麵相覷。
以張氏子弟,還不足以統帥上萬河西軍,因此不少將領都是沙州吳氏、李氏、曹氏和甘州崔氏等豪強庶族出身。
“使君,動手吧,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酒居延壓聲催促,張淮深眉頭微皺,他吃不準對天使動手的後果。
可如果他不動手,那無疑在氣勢上被索勳壓一頭,屆時河西不少家族都將倒向索勳。
這些豪強彆的不提,見風使舵的能力絕對一流。
他們能在吐蕃治下配合吐蕃治理河西漢民,自然不會抗拒索勳入主河西。
“使君!”
酒居延著急催促,張淮深見狀也緊咬牙關,準備拔刀作戰。
“臣張議潮,接旨……”
關鍵時刻,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眾人紛紛看去,而河西軍也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隻見身穿常服的張議潮騎白馬而來,雖不滿六旬,卻兩鬢斑白,麵容疲憊。
這小半年的時間裡,他都在姑臧居住,等待朝廷回應自己的請表。
今日姑臧城內甲胄窸窣不斷,他便知道,自己的請表有了回複。
隻是他不知道,朝廷回複的內容到底是什麼,為何會讓河西軍罵聲不斷,隱隱要爆發衝突。
他先開口應下聖旨,隨後策馬來到天使麵前,翻身下馬作揖,試圖接過聖旨。
朝廷所派天使見狀錯愕,最後還是在身旁索勳拉扯中反應過來,將聖旨重新宣讀一遍。
將聖旨內容聽完後,張議潮不動聲色接過聖旨,隨後對索勳與天使開口道:
“老夫不日即將入京,但在入京之前,還需要告訴二位一件事。”
天使怯懦無剛,遲遲沒有開口回應。
見狀,索勳隻能強撐著氣勢開口:“敢問司徒還有何事?”
張議潮的本事,索勳是親眼見證過的。
若非他知道張議潮不可能與朝廷為敵,他也不敢率軍入主涼州,與張淮深對峙。
好在對方接旨,不日便要調入京城。
待他走後,區區張淮深、劉繼隆,拿什麼和有著朝廷扶持的自己爭?
先取河西,再下隴右,這便是索勳的野望。
在索勳這般作想的時候,張議潮也平靜開口道;
“我軍不日將西征收複西州,因此需要調遣兵馬,遷徙其家眷前往伊州,勞索使君等待。”
索勳聞言鬆了口氣,聽到前半段,他還以為張議潮要自己出兵,好在隻是調遣涼州軍。
涼州軍若是調走,他入主涼州的可能就更大了。
想到這裡,索勳不緊不慢頷首道:“司徒放心,有某鎮守涼州,回鶻、嗢末定不敢犯!”
他倒是足夠自信,張議潮盯著他看了許久,隨後搖頭上馬,轉身示意張淮深離去。
張淮深眉頭緊皺,卻還是跟上了張議潮,而酒居延與張淮滿則是咬牙切齒:“撤!”
很快,涼州大軍撤回城內,而索勳也帶著麾下兵馬撤回赤水城。
兩方罷兵後,酒居延等人心裡憋著一股氣,可涼州軍中不少豪強卻心思活絡起來。
他們都在猜測張議潮為什麼離開河西,同時揣測著張議潮走後,張淮深會如何治理河西。
這個問題不止是他們好奇,酒居延他們同樣好奇。
“你們在門口等著!”
張議潮走入衙門內堂,張淮深黑著臉吩咐酒居延二人,隨後緊跟著走入內堂的書房中。
他走入書房時,張議潮已經坐在主位,而張淮深見狀攥緊拳頭道:
“叔父,您若是不攔著,我剛才定然斬下索勳頭顱!”
“然後呢……”張議潮反問張淮深,不等他開口,便直接說道:
“然後索忠顗帶著剩下的索氏子弟割據伊州,李恩、李儀中、李渭借口我們殺害天使自立?”
“此外,索勳麾下七千多甲士,就算你殺了他,我軍還能剩下多少人?”
“屆時甘州回鶻、涼州嗢末南下,西邊狼煙四起,淮滿和景翼他們能堅守沙州多久?”
“你操作不慎,河西轉瞬間分崩離析。”
張議潮說出張淮深殺害索勳後的局麵,可張淮深忍不住反駁道:
“索勳必然要入主涼州,我們與他遲早一戰。”
“與其拖延,不如趁我現在還年輕,重新掃平一遍河西!”
張淮深胸中豪氣不減,他有自信率領萬餘甲兵橫掃河西。
“橫掃過後,你如何治理河西?”
張議潮質問他,張淮深卻道:“大不了,我也像劉繼隆那般,自己培養讀書人!”
“你還有那麼長時間培養讀書人嗎?”張議潮繼續質問,這讓張淮深不知道如何回應。
河西可不是隴右,劉繼隆在隴右遇到過最強的敵人,不過是三州聯盟的尚延心罷了。
可是河西北邊的二十餘萬眾的甘州回鶻,十餘萬眾的涼州嗢末,西邊還有安西回鶻和土渾等敵人。
河西稍微動蕩,他們就會如野狗般衝上來分食河西。
河西的局麵,注定了張淮深沒有時間和錢糧培養讀書人,隻能把錢糧用於軍隊。
“大不了,我求助劉繼隆!”
張淮深咬牙開口,這讓張議潮表情黯然。
如果張淮深是這種想法,那把他留在河西並不是一件好事。
“你可願意隨我去長安……”
張議潮忽然開口,張淮深愣了愣:“您去長安,不是為了讓朝廷信任我嗎?”
“我若是去了,您還有去的必要嗎?”
張議潮聞言沉默,片刻後才道:“河西的事情已經成了死局,朝廷不願意遷入人口,即便我們連戰連捷,也救不了河西的百姓。”
“唯有去長安說服朝廷,河西才能有一線生機,但我沒有把握。”
“你的性子不適合主政河西,我擔心你日後會……”
“叔父!”張淮深咬緊牙關,眉眼堅毅:
“我們好不容易解放河西百姓,若是我走了,那與逃兵有何區彆?”
“我即身死,也不會離開河西,您不必勸我了!”
見他這麼說,張議潮沉默了。
張淮深見他不說話,當即轉身準備向外走去,可張議潮卻攔住了他。
“涼州若是事不可為,你便舉兵遷徙漢口前往瓜沙甘肅,保持與隴右鄯州的聯係就足夠。”
張議潮給出了他的辦法,張淮深聽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書房。
在他走後,張議潮看向書房內的地圖,目光在隴右和河西打轉。
他知道,自己走後,張淮深守不住涼州,涼州最終會被索勳所占據。
隻是索勳也無法成為涼州的主人,涼州的主人從長遠來看,隻能是那個人的。
“劉繼隆,你我也好久不見了,是時候見一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