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碼頭,白帆如林。
鷗鳥成群降落,撿食遺灑甲板縫隙間的穀物,亦如碼頭上,那些販夫走卒,出賣勞力,賠著笑臉,換取達官顯貴不入眼的殘羹剩飯。
“寶濟號,招二十名挑夫,三百文每日!”
“代筆書信,十文一封……”
“吹糖人了!能吹猴子,豬魚馬…”
“……且說荊軻左手捧盒,右手持圖,趨行至秦王陛前,回首目視武陽,輕輕一笑,以示絕彆啊!”
白馬馱著包袱、劍匣跟在後麵。
男女在說書攤前,略作停留,便繼續往前走。
“任大小姐遣人送信,曲師、劉正風,他們平安抵達清風寨,藍鳳凰已經回到南昌府,她兼修醫毒兩道,你的內傷應該很快能好。”
當日從仙靈廟逃離,兩人先至長沙府,本想徑直北上平陽,卻收到任盈盈傳訊,邀他到江西一晤,故又乘舟東下,方至江州碼頭。
“藍教主名頭很大,素聞她在教中,聽調不聽宣,隻與聖姑來往密切……”
杜小釵氣色尚可,這些時日,張玉用北冥真氣持續她療傷,雖然不可治本,但緩解改善,見效明顯,她未曾看過那封信的內容,但隱約猜出三四分。
“人情難還,還給藍教主還好,還給任大小姐,隻怕會很麻煩。”
“虱子多了,不怕咬,債多不愁!”
張玉看向眼杜小釵,輕輕一笑,自己也是不久前,才想明白。
不知不覺間,自己好像走進某人設下的棋局了。
“人在江湖,終究不可能獨善其身,有些時候,免不了利用彆人,或者為彆人所利用,目的相同,不違背本心,那也無妨!”
張玉眼裡,那個畫舫撫琴的女子,身形逐漸模糊起來。
童玉康泄露消息,護法堂轉向直撲衡陽,任盈盈坐鎮南昌,一切了然於掌,派密友過來襄助,曲師被狄白鷹抓走後,自己救人之時,藍鳳凰正好現身。
“時機恰到好處!”
東方教主以下,神教四大山頭,童百熊逐漸失勢,楊蓮亭早有間隙,這次營救曲洋,更是正麵對抗護法堂主,乾犯教規,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
張玉已經沒有退路了。
以下犯上,勾結叛逆,這是死罪!
左家莊那一彆,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任盈盈明白,張玉也清楚。
杜小釵問道:“大人,你想好了?”
“不殺狄白鷹,難回日月神教,今後隻能亡命天涯,他死了,借任大小姐之力,才有轉圜之機,她就算不用我當劍,我也得去殺狄白鷹啊。”
杜小釵擔憂道:“狄白鷹是先天境高手?你是對手嗎?”
張玉輕笑道:“狄白鷹若是直接回黑木崖老巢,誰也沒辦法,不知她用了什麼餌,把這頭老梟釣到南昌。他大概還不知道,任大小姐的手段,智謀不能代替武功,卻能抵消很多東西。”
張玉這般說,隻是寬杜小釵的心,也是寬慰自己。
先天境大高手,豈是那麼好殺的!萬一不敵,如何是好?
任大小姐步步算計,細思令人心寒!殺了狄白鷹後,她頂不住壓力,推自己當替死鬼,又該如何?
張玉發覺,和杜小釵待久了,他也變得多疑起來。
或許江湖原本如此。
琴簫之外,藏著刀鋒,恩義之下,還有權謀。
江湖待得越久,看得越多,心就越冷,情也愈薄。
“多想無益,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兩人走出數百步後,四周嘈雜漸退,正欲尋間客棧喂馬,卻見道邊突兀有個卦攤,那先生一襲白色麻衣,端坐蒲團之上,須發如霜,不顯老態。
“有緣人,且留步!”
兩人經過時,他忽然睜開眼睛,笑著看向張玉。
“算命嗎?”
“是你啊。”
張玉看向他,略作回憶,想起與此人在衡陽曾有過一麵之緣。
“你不在湘地,卻到了江西,大概是生意不好吧?”
“哈哈哈,被你看出來了,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衡陽如何有江州富庶啊?既然在異地重逢,說明你我有緣,不如算一次命吧,讓老夫賺點糊口銀子。”
張玉搖頭,輕笑道:“糊口銀子?你忘了,我說過不算命的!”
“為何不算。”
“因為不信。”
張玉說完,便往前走。
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敢。
“且慢!”
張玉歎了口氣,這老騙子非賺自己這筆糊口銀子不可。
“老夫隻說兩句話。”
“你說吧。”
“年輕人,老夫觀你印堂發黑,將有血光之劫!”
“就這?”
麻衣相士神色肅穆:“劫波凶險,你有鯉魚之命,原本渡過劫波,不在話下,縱然無法登臨九霄,亦可逍遙江河湖海,隻可惜……”
他望著對方,緩緩說道。
“你的命,隻是無根之木,無水之源!”
張玉神色微變,右手攀上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