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宴席吃到最後已是人人各懷鬼胎,連庭下的紅燈都被雨水浸染出森寒的冷意,染著黑沉沉的水色。
酒酣耳熱時分,有人告辭,有人醉的厲害索性就留宿謝園。
當賓客儘數散去,這善元堂中變隻剩下他們一家四口麵對著杯盤狼藉和空蕩蕩的冷寂。
謝昀也有些醉了,一隻手撐著半張臉,微微闔著眸子,另一隻手則拿著一根筷子輕輕敲擊著杯碗,打著節拍。
謝子期擔心的看著他,又暗中拉了拉父親的衣袖。
謝誠盤著佛珠的手停下來,他有些局促的試探:“昀兒……”
“爹……”謝昀應了,衝他笑了笑。
謝誠又道:“方才席間的事情可以不作數的,這家主之印要不你還是……”
“為何做不得數?”孫夏梔冷冷開口,睨向謝誠。
她反問:“當年答應將謝家家主之位連帶生意都交給子期的是他,現在親自送來的也是他,為何就做不得數?”
“子期畢竟還小。”
“他隻是殘了,不是活不成了,長不大了!你的昀兒不也是從十六歲長起來的嗎!”
謝昀頭疼欲裂,他乾脆起身:“此事不必再爭,我回去休息了。”
“來人啊,”孫夏梔冷冷開口:“給長公子打好傘,外麵在下雨,不要著涼。”
謝昀沒看她,由小廝攙扶著向外走去。
忽然,孫夏梔又在他身後幽幽說道:“子期腿廢掉的那天也在下雨,不過子期還好,隻是廢了一雙腿。就是可憐你娘,倒在了大雨中,到現在,依舊被孤零零的埋在後山,一個人淋著雨呢……”
謝昀覺得自己好像被千萬把刀在一瞬間紮成了刺蝟!
這些尖銳的刀紮的他體無完膚,讓他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血腥味。
小廝見他腳步一頓,以為他要說什麼,誰知他卻一言不發的,邁著灌鉛的雙足向外走去。
雨幕連接著天地,讓濃夜愈發黑的像潑了墨。
這世間很大,這謝園很大,以至於謝昀身處其中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好像窺天的螻蟻。
他眼前是一望無際、恒長的沒有儘頭的長廊,宮燈懸在廊下在細雨中搖曳,每一根撐起穹頂的柱子也都是如此的高不可攀,直直插進黑暗的雲霄。
他踉蹌著向前走去,耳邊似乎有人在喚他,但他聽不到,也看不到。
他想在這條長廊中尋到一個出口,找到自己要去的方向,但前方卻迷霧重重。
直到冰冷的雨水拍在臉上,他終於聽到身邊的呼喊和拉扯。
吟風大聲喊道:“主子,這不是去你房間的方向!”
頌月說:“好歹打把傘啊!”
他甩手,掙脫二人!開始發了瘋一般,撥開黑暗向前奔去!
謝園的仆從何曾見過這樣的長公子,各個避之不及,不敢攔,也不敢窺看。
直到看清他去的方向,吟風、頌月彼此對視一眼,拔足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