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收(兄子元敬收子元超從子稷)姚思廉顏師古(弟相時)令
狐德棻(鄧世隆顧胤李延壽李仁實等附)孔穎達(司馬才章王恭
馬嘉運等附)
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陰人,隋內史侍郎道衡子也。事繼從父孺以孝聞。年
十二,解屬文。以父在隋非命,乃潔誌不仕。大業末,郡舉秀才,固辭不應。義
旗起,遁於首陽山,將協義舉。蒲州通守堯君素潛知收謀,乃遣人迎收所生母王
氏置城內,收乃還城。後君素將應王世充,收遂逾城歸國。秦府記室房玄齡薦之
於太宗,即日召見,問以經略,收辯對縱橫,皆合旨要。授秦府主簿,判陝東道
大行台金部郎中。時太宗專任征伐,檄書露布,多出於收。言辭敏速,還同宿構,
馬上即成,曾無點竄。太宗討王世充也,竇建德率兵來拒,諸將皆以為宜且退軍,
以觀賊形勢。收獨建策曰:“世充據有東都,府庫填積,其兵皆是江淮精銳,所
患者在於乏食,是以為我所持,求戰不可。建德親總軍旅,來拒我師,亦當儘彼
驍雄,期於奮決。若縱其至此,兩寇相連,轉河北之糧以相資給,則伊、洛之間
戰鬥不已。今宜分兵守營,深其溝防,即世充欲戰,慎勿出兵。大王親率猛銳,
先據成皋之險,訓兵坐甲,以待其至。彼以疲弊之師,當我堂堂之勢,一戰必克。
建德即破,世充自下矣。不過兩旬,二國之君,可麵縛麾下。若退兵自守,計之
下也。”太宗納之,卒擒建德。東都平,太宗入觀隋氏宮室,嗟後主罄人力以逞
奢侈。收進曰:“竊聞峻宇雕牆,殷辛以滅;土階茅棟,唐堯以昌。秦帝增阿房
之飾,漢後罷露台之費,故漢祚延而秦禍速,自古如此。後主曾不能察,以萬乘
之尊,困一夫之手,使土崩瓦解,取譏後代,以奢虐所致也。”太宗悅其對。及
軍還,授天策府記室參軍。太宗初授天策上將、尚書令,命收與世南並作第一讓
表,竟用收者。太宗曾侍高祖遊後園中,獲白魚,命收為獻表,收援筆立就,不
複停思,時人推其二表贍而速。從平劉黑闥,封汾陰縣男。武德六年,以本官兼
文學館學士,與房玄齡、杜如晦特蒙殊禮,受心腹之寄。又嘗上書諫獵,太宗手
詔曰:“覽讀所陳,實悟心膽,今日成我,卿之力也。明珠兼乘,豈比來言,當
以誡心,書何能儘!今賜卿黃金四十鋌,以酬雅意。”七年,寢疾,太宗遣使臨
問,相望於道。尋命輿疾詣府,太宗親以衣袂撫收,論敘生平,潸然流涕。尋卒,
年三十三。太宗親自臨哭。哀慟左右。與收從父兄子元敬書曰:“吾與卿叔共事,
或軍旅多務,或文詠從容。何嘗不驅馳經略,款曲襟抱?比雖疾苦,日冀痊除,
何期一朝,忽成萬古!追尋痛惋,彌用傷懷。且聞其兒子幼小,家徒壁立,未知
何處安置?宜加安撫,以慰吾懷。”因使人吊祭,贈物三百段。及後,遍圖學士
等形像。太宗歎曰:“薛收遂成故人,恨不早圖其像。”及登極,顧謂房玄齡曰:
“薛收若在,朕當以中書令處之。”又嘗夢收如平生,又敕有司特賜其家粟帛。
貞觀七年,贈定州刺史。永徽六年,又贈太常卿,陪葬昭陵。文集十卷。
元敬,隋選部侍郎邁子也。有文學,少與收及收族兄德音齊名,時人謂之
“河東三鳳”。收為長雛,德音為鸑鷟,元敬以年最小為鵷雛。武德中,元敬為
秘書郎,太宗召為天策府參軍,兼直記室。收與元敬俱為文學館學士。時房、杜
等處心腹之寄,深相友托,元敬畏於權勢,竟不之狎,如晦常雲:“小記室不可
得而親,不可得而疏。”太宗入東宮,除太子舍人。時軍國之務,總於東宮,元
敬專掌文翰,號為稱職。尋卒。
收子元超。元超早孤,九歲襲爵汾陰男。及長,好學,善屬文。太宗甚重之,
令尚巢剌王女和靜縣主,累授太子舍人,預撰《晉書》。高宗即位,擢拜給事中,
時年二十六。數上書陳君臣政體及時事得失,高宗皆嘉納之。俄轉中書舍人,加
弘文館學士,兼修國史。中書省有一盤石,初,道衡為內史侍郎,嘗踞而草製,
元超每見此石,未嘗不泫然流涕。永徽五年,丁母憂解。明年,起授黃門侍郎,
兼檢校太子左庶子。元超既擅文辭,兼好引寒俊,嘗表薦任希古、高智周、郭正
一、王義方、孟利貞等十餘人,由是時論稱美。後以疾出為饒州刺史。三年,拜
東台侍郎。右相李義府以罪配流巂州,舊製,流人禁乘馬,元超奏請給之,坐
貶為簡州刺史。歲餘,西台侍郎上官儀伏誅,又坐與文章款密,配流巂州。上元
初,遇赦還,拜正諫大夫。三年,遷中書侍郎,尋同中書門下三品。時高宗幸溫
泉校獵,諸蕃酋長亦持弓矢而從。元超以為既非族類,深可為虞,上疏切諫,帝
納焉。時元超特承恩遇,常召入與諸王同預私宴。又重其文學政理之才,曾謂元
超曰:“長得卿在中書,固不藉多人也。”永隆二年,拜中書令,兼太子左庶子。
高宗幸東都,太子於京師監國,因留元超以侍太子。帝臨行謂元超曰:“朕之留
卿,如去一臂。但吾子未閒庶務,關西之事,悉以委卿。所寄既深,不得默爾。”
於是元超表薦鄭祖玄、鄧玄挺、崔融為崇文館學士。又數上疏諫太子,高宗知而
稱善,遣使慰諭,賜物百段。弘道元年,以疾乞骸,加金紫光祿大夫,聽致仕。
其年冬卒,年六十二。贈光祿大夫、秦州都督,陪葬乾陵。文集四十卷。子曜,
亦以文學知名,聖曆中,修《三教珠英》,官至正諫大夫。元超從子稷。
稷舉進士,累轉中書舍人。時從祖兄曜為正諫大夫,與稷俱以辭學知名,同
在兩省,為時所稱。景龍末,為諫議大夫、昭文館學士。好古博雅,尤工隸書。
自貞觀、永徽之際,虞世南、褚遂良時人宗其書跡,自後罕能繼者。稷外祖魏徵
家富圖籍,多有虞、褚舊跡,稷銳精模仿,筆態遒麗,當時無及之者。又善畫,
博探古跡。睿宗在藩,留意於小學,稷於是特見招引,俄又令其子伯陽尚仙源公
主。及踐祚,累拜中書侍郎,與蘇頲等對掌製誥。俄與中書侍郎崔日用參知政事。
睿宗以鐘紹京為中書令,稷勸令禮讓,因入言於帝曰:“紹京素無才望,出自胥
吏,雖有功勳,未聞令德。一朝超居元宰,師長百僚,臣恐清濁同貫,失於聖朝
具瞻之美。”帝然其言,因紹京表讓,遂轉為戶部尚書。稷又於帝前麵折崔日用,
遞相短長,由是罷知政事,遷左散騎常侍,曆工部、禮部二尚書。以翊讚睿宗功
封晉國公,賜實封三百戶,除太子少保。睿宗常召稷入宮中參決庶政,恩遇莫與
為比。及竇懷貞伏誅,稷以知其謀,賜死於萬年縣獄中。子伯陽,以尚公主拜右
千牛衛將軍、駙馬都尉,亦以功封安邑郡公,彆食實封四百戶。及父死,特免坐,
左遷晉州員外彆駕。尋而配徙嶺表,在道自殺。伯陽子談,開元十六年,尚常山
公主,拜駙馬都尉、光祿員外卿,旬日暴卒。
姚思廉,字簡之,雍州萬年人。父察,陳吏部尚書;入隋,曆太子內舍人、
秘書丞、北絳公,學兼儒史,見重於三代。陳亡,察自吳興始遷關中。思廉少受
漢史於其父,能儘傳家業,勤學寡欲,未嘗言及家人產業。在陳為揚州主簿,入
隋為漢王府參軍,丁父憂解職。初,察在陳嘗修梁、陳二史,未就,臨終令思廉
續成其誌。丁繼母憂,廬於墓側,毀瘠加人。服闋,補河間郡司法書佐。思廉上
表陳父遺言,有詔許其續成《梁》、《陳史》。煬帝又令與起居舍人崔祖浚修
《區宇圖誌》。後為代王侑侍讀。會義師克京城,侑府僚奔駭,唯思廉侍王,不
離其側。兵將升殿,思廉厲聲謂曰:“唐公舉義,本匡王室,卿等不宜無禮於王。”
眾服其言,於是布列階下。高祖聞而義之,許其扶侑至順陽閣下,泣拜而去。觀
者鹹歎曰:“忠烈之士也。仁者有勇,此之謂乎!”高祖受禪,授秦王文學。後
太宗征徐圓朗,思廉時在洛陽,太宗嘗從容言及隋亡之事,慨然歎曰:“姚思廉
不懼兵刃,以明大節,求諸古人,亦何以加也!”因寄物三百段以遺之,書曰:
“想節義之風,故有斯贈。”尋引為文學館學士。太宗入春宮,遷太子洗馬。貞
觀初,遷著作郎、弘文館學士。寫其形像,列於《十八學士圖》,令文學褚亮為
之讚,曰:“誌苦精勤,紀言實錄。臨危殉義,餘風勵俗。”三年,又受詔與秘
書監魏徵同撰梁、陳二史。思廉又采謝炅等諸家梁史續成父書,並推究陳事,刪
益博綜顧野王所修舊史,撰成《梁書》五十卷、《陳書》三十卷。魏徵雖裁其總
論,其編次筆削,皆思廉之功也,賜彩絹五百段,加通直散騎常侍。思廉以藩邸
之舊,深被禮遇,政有得失,常遣密奏之,思廉亦直言無隱。太宗將幸九成宮,
思廉諫曰:“離宮遊幸,秦皇、漢武之事,固非堯、舜、禹、湯之所為也。”言
甚切至。太宗諭曰:“朕有氣疾,熱便頓劇,固非情好遊賞也。”因賜帛五十匹。
九年,拜散騎常侍,賜爵豐城縣男。十一年卒。太宗深悼惜之,廢朝一日,贈太
常卿,諡曰康,賜葬地於昭陵。子處平,官至通事舍人。處平子璹、珽,彆有傳。
顏籀,字師古,雍州萬年人,齊黃門侍郎之推孫也。其先本居琅邪,世仕
江左。及之推,曆事周、齊,齊滅,始居關中。父思魯,以學藝稱,武德初為秦
王府記室參軍。師古少傳家業,博覽群書,尤精詁訓,善屬文。隋仁壽中,為尚
書左丞李綱所薦,授安養尉。尚書左仆射楊素見師古年弱貌羸,因謂曰:“安養
劇縣,何以克當?”師古曰:“割雞焉用牛刀。”素奇其對。到官果以乾理聞。
時薛道衡為襄州總管,與高祖有舊,又悅其才,有所綴文,嘗使其掎摭疵病,甚
親昵之。尋坐事免,歸長安,十年不得調,家貧,以教授為業。
及起義,師古至長春宮謁見,授朝散大夫。從平京城,拜敦煌公府文學,轉
起居舍人,再遷中書舍人,專掌機密。於時軍國多務,凡有製誥,皆成其手。師
古達於政理,冊奏之工,時無及者。太宗踐祚,擢拜中書侍郎,封琅邪縣男。以
母憂去職。服闋,複為中書侍郎。歲餘,坐事免。太宗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訛
謬,令師古於秘書省考定《五經》,師古多所厘正,既成,奏之。太宗複遣諸儒
重加詳議,於時諸儒傳習已久,皆共非之。師古輒引晉、宋已來古今本,隨言曉
答,援據詳明,皆出其意表,諸儒莫不歎服。於是兼通直郎、散騎常侍,頒其所
定之書於天下,令學者習焉。貞觀七年,拜秘書少監,專典刊正。所有奇書難字,
眾所共惑者,隨疑剖析,曲儘其源。是時多引後進之士為讎校,師古抑素流,先
貴勢,雖富商大賈亦引進之,物論稱其納賄,由是出為郴州刺史。未行,太宗惜
其才,謂之曰“卿之學識,良有可稱,但事親居官,未為清論所許。今之此授,
卿自取之。朕以卿曩日任使,不忍遐棄,宜深自誡勵也。”於是複以為秘書少監。
師古既負其才,又早見驅策,累被任用,及頻有罪譴,意甚喪沮。自是闔門守靜,
杜絕賓客,放誌園亭,葛巾野服。然搜求古跡及古器,耽好不已。俄又奉詔與博
士等撰定《五禮》,十一年,《禮》成,進爵為子。時承乾在東宮,命師古注班
固《漢書》,解釋詳明,深為學者所重。承乾表上之,太宗令編之秘閣,賜師古
物二百段、良馬一匹。十五年,太宗下詔,將有事於泰山,所司與公卿並諸儒博
士詳定儀注。太常卿韋挺、禮部侍郎令狐德棻為封禪使,參考其儀,時論者競起
異端。師古奏曰:“臣撰定《封禪儀注書》在十一年春,於時諸儒參詳,以為適
中。”於是詔公卿定其可否,多從師古之說,然而事竟不行。師古俄遷秘書監、
弘文館學士。十九年,從駕東巡,道病卒,年六十五,諡曰戴。有集六十卷。其
所注《漢書》及《急就章》,大行於世。永徽三年,師古子揚庭為符璽郎,又表
上師古所撰《匡謬正俗》八卷。高宗下詔付秘書閣,仍賜揚庭帛五十匹。
師古弟相時,亦有學業。武德中,與房玄齡等為秦府學士。貞觀中,累遷諫
議大夫,拾遺補闕,有諍臣之風。尋轉禮部侍郎。相時羸瘠多疾病,太宗常使賜
以醫藥。性仁友,及師古卒,不勝哀慕而卒。師古叔父遊秦,武德初累遷廉州刺
史,封臨沂縣男。時劉黑闥初平,人多以強暴寡禮,風俗未安,遊秦撫恤境內,
敬讓大行。邑裡歌曰:“廉州顏有道,性行同莊、老。愛人如赤子,不殺非時草。”
高祖璽書勞勉之。俄拜鄆州刺史,卒於官。撰《漢書決疑》十二卷,為學者所稱,
後師古注《漢書》,亦多取其義耳。
令狐德棻,宜州華原人,隋鴻臚少卿熙之子也。先居敦煌,代為河西右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