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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八十七上 列傳第一百三十七(1 / 2)

◎忠義上

○夏侯端劉感常達羅士信呂子臧張道源(族子楚金附)李公

逸張善相李玄通敬君弘馮立謝叔方王義方成三郎尹元貞高睿

(子仲舒崔琳附)王同皎(周憬附)蘇安恒俞文俊王求禮燕欽融

(郎岌附)安金藏

《語》曰:“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孟軻曰:“生亦我所欲,義

亦我所欲,舍生而取義可也。”古之德行君子,動必由禮,守之以仁,造次顛沛,

不愆於素。有若仲由之結纓,鉏麑之觸樹,紀信之蹈火,豫讓之斬衣,此所謂殺

身成仁,臨難不苟者也!然受刑一代,顧瞻七族。不犯難者,有終身之利;隨市

道者,獲當世之榮。苟非氣義不群,貞剛絕俗,安能碎所重之支體,徇他人之義

哉!則由、麑、信、讓之徒,君人者常宜血祀,況自有其臣乎!即如安金藏剖腹

以明皇嗣,段秀實挺笏而擊元凶,張巡、姚摐之守城,杲卿、真卿之罵賊,又愈

於金藏。秀實等各見本傳。今采夏侯端、李忄妻已下,附於此篇。

夏侯端,壽州壽春人,梁尚書左仆射詳之孫也。仕隋為大理司直,高祖龍潛

時,與其結交。大業中,高祖帥師於河東討捕,乃請端為副。時煬帝幸江都,盜

賊日滋。端頗知玄象,善相人,說高祖曰:“金玉床搖動,此帝座不安。參墟得

歲,必有真人起於實沉之次。天下方亂,能安之者,其在明公。但主上曉察,情

多猜忍,切忌諸李,強者先誅,全才既死,明公豈非其次?若早為計,則應天福;

不然者,則誅矣!”高祖深然其言。及義師起,端在河東,為吏所捕,送於長安,

囚之。高祖入京城,釋之。引入臥內,與語極歡,授秘書監。

屬李密為王世充所破,以眾來降,關東之地,未有所屬。端固請往招諭之,

乃加大將軍,持節為河南道招慰使。至黎陽,李勣發兵送之,自澶水濟河,傳檄

郡縣,東至於海,南至於淮,二十餘州,並遣使送款。行次譙州,會亳州刺史丁

叔則及汴州刺史王要漢並以所部降於世充,路遂隔絕。

端素得眾心,所從二千人,雖糧儘,不忍委去。端知事必不濟,乃坐澤中,

儘殺私馬,以會軍士。因歔欷曰:“今王師已敗,諸處並沒,卿等土壤,悉皆從

偽,特以共事之情,未能見委。然我奉王命,不可從。卿有妻子,無宜效我。可

斬吾首,持歸於賊,必獲富貴。”眾皆流涕。端又曰:“卿不忍見殺,吾當自刎。”

眾士抱持之,皆曰:“公於唐家,非有親屬,但以忠義之故,不辭於死。諸人與

公共事,經涉艱危,豈有害公而取富貴!”複與同進。潛行五日,餒死者十三四;

又為賊所擊,奔潰相失者大半。端唯與三十餘人東走,采生瑩豆而食之。猶持節

與之俱臥起,謂眾人曰:“平生不知死地乃在此中。我受國恩,所以然耳,今卿

等何乃相伴死乎!可散投賊,猶全性命。吾當抱此一節,與之俱殞。”眾又不去。

屬李公逸為唐守杞州,聞而勒兵迎館之。於時河南之地,皆入世充,唯公逸

感端之義,獨堅守不下。世充遣使召端,解衣遺之。禮甚厚,仍送除書,以端為

淮南郡公、吏部尚書。端對其使者曰:“夏侯端天子大使,豈受王世充之官!自

非斬我頭將往見汝,何容身苟活而屈於賊乎!”遂焚其書,拔刀斬其所遺衣服。

因發路西歸,解節旄懷之,取竿加刃,從間道得至宜陽。

初,山中險峻,先無蹊徑,但冒履榛梗,晝夜兼行,從者三十二人,或墜崖

溺水、遇猛獸而死又半,其餘至者,皆鬢發禿落,形貌枯瘠。端馳驛奉見,但謝

無功,殊不自言艱苦。高祖憫之,複以為秘書監。俄出為梓州刺史。所得料錢,

皆散施孤寡。貞觀元年病卒。

劉感,岐州鳳泉人,後魏司徒高昌王豐生之孫也。武德初,以驃騎將軍鎮涇

州。薛仁杲率眾圍之。感嬰城拒守,城中糧儘,遂殺所乘馬以分將士,感一無所

啖,唯煮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數矣。長平王叔良援兵至,仁杲解圍

而去。感與叔良出戰,為賊所擒。仁杲複圍涇州,令感語城中雲:“援軍已敗,

徒守孤城,何益也!宜早出降,以全家室。”感許之。及至城下,大呼曰:“逆

賊饑餓,亡在朝夕!秦王率數十萬眾,四麵俱集,城中勿憂,各宜自勉,以全忠

節!”仁杲大怒,執感於城邊,埋腳至膝,馳騎射殺之,至死聲色逾厲。

賊平,高祖購得其屍,祭以少牢,贈瀛州刺史,封平原郡公,諡曰忠壯。令

其子襲官爵,並賜田宅。

常達,陝人也。初仕隋為鷹揚郎將,數從高祖征伐,甚蒙親待。及義兵起,

達在霍邑,從宋老生來拒戰。老生敗,達懼,自匿不出。高祖謂達已死,令人閱

屍求之。及達奉見,高祖大悅,以為統軍。武德初,拜隴州刺史。時薛舉屢攻之,

不能克,乃遣其將仵士政以數百人偽降達。達不之測,厚加撫接。士政伺隙以其

徒劫達,擁城中二千人而叛,牽達以見於舉。達詞色抗厲,不為之屈。舉指其妻

謂達曰:“識皇後否?”達曰:“正是癭老嫗,何足可識!”竟釋之。有賊帥張

貴謂達曰:“汝識我否?”答曰:“汝逃死奴。”瞋目視之,貴怒,拔刀將斫

達。人救之,獲免。

及仁杲平,高祖見達,謂曰:“卿之忠節,便可求之古人。”命起居舍人令

狐德棻曰:“劉感、常達,須載之史策也。”執仵士政,撲殺之。賜達布帛三百

段,複拜隴州刺史,卒。

羅士信,齊州曆城人也。大業中,長白山賊王簿、左才相、孟讓來寇齊郡,

通守張須陀率兵討擊。士信年始十四,固請自效。須陀謂曰:“汝形容未勝衣甲,

何可入陣!”士信怒,重著二甲,左右雙鞬而上馬,須陀壯而從之。擊賊濰水之

上。陣才列,士信馳至賊所,刺倒數人,斬一人首,擲於空中,用槍承之,戴以

略陣。賊眾愕然,無敢逼者;須陀因而奮擊,賊眾大潰。士信逐北,每殺一人,

輒劓其鼻而懷之;及還,則驗鼻以表殺賊之多少也。須陀甚加歎賞,以所乘馬遺

之,引置左右。每戰,須陀先登,士信為副。煬帝遣使慰喻之,又令畫工寫須陀、

士信戰陣之圖,上於內史。

及須陀為李密所殺,士信隨裴仁基率眾歸於密,署為總管。使統所部,隨密

擊王世充。敗,士信躍馬突進,身中數矢,乃陷於世充軍。世充知其驍勇,厚禮

之,與同寢食。後世充破李密,得密將邴元真等,儘拜為將軍,不複專重之。士

信恥與為伍,率所部千餘人奔於穀州。高祖以為陝州道行軍總管,使圖世充。及

大軍至洛陽,士信以兵圍世充千金堡。中有大罵之者,士信怒,夜遣百餘人將嬰

兒數十至於堡下,詐言“從東都來投羅總管”。因令嬰兒啼噪,既而佯驚曰:

“此千金堡,吾輩錯矣!”忽然而去。堡中謂是東都逃人,遽出兵追之。士信伏

兵於路,俟其開門,奮擊大破之,殺無遺類。世充平,擢授絳州總管,封剡國公。

尋從太宗擊劉黑闥於河北,有洺水人以城來降,遣士信入城據守。賊悉眾攻

之甚急,遇雨雪,大軍不得救,經數日,城陷,為賊所擒。黑闥聞其勇,意欲活

之;士信詞色不屈,遂遇害,年二十。太宗聞而傷惜,購得其屍,葬之,諡曰勇。

士信初為裴仁基所禮,嘗感其知己之恩,及東都平,遂以家財收斂,葬於北邙。

又雲:“我死後,當葬此墓側。”及卒,果就仁基左而托葬焉。

呂子臧,蒲州河東人也。大業末,為南陽郡丞。高祖克京師,遣馬元規撫慰

山南,子臧堅守不下,元規遣使諷諭之,前後數輩,皆為子臧所殺。及煬帝被殺,

高祖又遣其婿薛君倩齎手詔諭旨,子臧乃為煬帝發喪成禮。而後歸國,拜鄧州刺

史,封南陽郡公。

時朱粲新敗,子臧率所部數千人,與元規並力將擊之。謂元規曰:“朱粲新

破之後,上下危懼,一戰可擒。若更遷延,部眾稍集,力強食儘,必死戰於我,

為患不細也。”元規不納,子臧請以本兵獨戰,又不許。俄而粲眾大至,元規懼,

退保南陽。子臧謂元規曰:“言不見納,以至於此,老夫今坐公死矣!”粲果率

兵圍之,遇霖雨,城壁皆壞,所親者知城必陷,固勸其降。子臧曰:“安有天子

方伯降賊者乎!”於是率其麾下,赴敵而死。俄而城陷,元規亦遇害。

張道源,並州祁人也。年十五,父死,居喪以孝行稱,縣令郭湛改其所居為

複禮鄉至孝裡。道源嘗與友人客遊,友人病,中宵而卒,道源恐驚擾主人,遂共

屍臥,達曙方哭,親步營送,至其本鄉裡。高祖舉義,召授大將軍府戶曹參軍。

及平京城,遣道源撫慰山東,燕、趙之地爭來款附。高祖下書褒美,累封範陽郡

公,後拜大理卿。時何稠、士澄有罪,家口籍沒,仍以賜之。道源歎曰:“人有

否泰,蓋亦是常。安可因己之泰,利人之否,取其子女以為仆妾,豈近仁者之心

乎#”皆舍之,一無所取。尋轉太仆卿,後曆相州都督。武德七年卒官,贈工部

尚書,諡曰節。道源雖曆職九卿,身死日,唯有粟石兩,高祖深異之,賜其家帛

三百段。

族子楚金。

楚金,少有誌行,事親以孝聞。初,與兄越石同預鄉貢進士,州司將罷越石

而薦楚金,辭曰:“以順則越石長,以才則楚金不如。”固請俱退。時李勣為都

督,歎曰:“貢士本求才行,相推如此,何嫌雙居也。”乃俱薦擢第。楚金,高

宗時累遷刑部侍郎。儀鳳年,有妖星見,楚金上疏,極言得失。高宗優納,賜帛

二百段。則天臨朝,曆位吏部侍郎、秋官尚書,賜爵南陽侯。為酷吏周興所陷,

配流嶺表,竟卒於徙所。著《翰苑》三十卷、《紳誡》三卷,並傳於時。

李公逸,汴梁雍丘人也。隋末,與族弟善行以義勇為人所附。初歸王世充,

知其必敗,遣間使請降。高祖因以雍丘置杞州,拜為總管,封陽夏郡公。又以善

行為杞州刺史。世充遣其從弟辨率眾攻之,公逸遣使請援。高祖以其懸隔賊境,

未即出兵。公逸乃留善行居守,自入朝請援,行至襄城,為世充伊州刺史張殷所

獲,送於洛陽。世充謂曰:“卿越鄭臣唐,其說安在?”公逸答曰:“我於天下,

唯聞有唐。”世充怒,斬之。善行竟沒於賊。高祖聞而悼惜,封其子為襄邑縣公。

張善相,許州襄城人也。大業末,為裡長,每督縣兵,逐小盜,為眾所附,

遂據本郡,歸於李密。密敗,以城歸國,高祖授伊州總管。王世充數攻之,善相

頻遣使請救。兵既不赴,城中糧儘,自知必敗,謂僚屬曰:“死當斬吾頭以歸世

充。”眾皆泣曰:“寧與公同死,終不獨生!”後城陷被擒,送於世充,辭色不

撓,罵世充極口,尋被害。高祖歎曰:“吾負善相,善相不負吾。”封其子為襄

城郡公。

李玄通,雍州藍田人。仕隋鷹揚郎將。義兵入關,率所部歸國,累除定州總

管。劉黑闥反叛,攻之,城陷被擒。黑闥重其才,欲以為大將,玄通歎息曰:

“吾荷朝恩,作藩東夏,孤城無援,遂陷虜庭。當守臣節,以忠報國,豈能降誌,

輒受賊官。”拒而不受。故吏有以酒食饋之者,玄通曰:“諸君哀吾困辱,故以

酒食來相寬慰,吾當為諸君一醉。”遂與樂飲。謂守者曰:“吾能舞劍,可借吾

刀。”守者與之。及曲終,太息而言:“大丈夫受國厚恩,鎮撫方麵,不能保全

所守,亦何麵目視息世間哉!”因潰腹而死。高祖聞而為之流涕,拜其子伏護為

大將。

敬君弘,絳州太平人,齊右仆射顯雋曾孫也。武德中,為驃騎將軍,封黔昌

縣侯,掌屯營兵於玄武門,加授雲麾將軍。隱太子建成之誅也,其餘黨馮立、謝

叔方率兵犯玄武門,君弘挺身出戰。其所親止之曰:“事未可知,當且觀變,待

兵集,成列而戰,未晚也。”君弘不從,乃與中郎將呂世衡大呼而進,並遇害。

太宗甚嗟賞之,贈君弘左屯衛大將軍,世衡右驍衛將軍。

馮立,同州馮翊人也。有武藝,略涉書記,隱太子建成引為翊衛車騎將軍,

托以心膂。建成被誅,其左右多逃散,立歎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

於是率兵犯玄武門,苦戰久之,殺屯營將軍敬君弘。謂其徒曰:“微以報太子矣!”

遂解兵遁於野。俄而來請罪。太宗數之曰:“汝在東宮,潛為間構,阻我骨肉,

汝罪一也。昨日複出兵來戰,殺傷我將士,汝罪二也。何以逃死!”對曰:“出

身事主,期之效命,當職之日,無所顧憚。”因伏地歔欷,悲不自勝。太宗慰勉

之。立歸,謂所親曰:“逢莫大之恩,幸而獲濟,終當以死奉答。”

未幾,突厥至便橋。立率數百騎與虜戰於鹹陽,殺獲甚眾。太宗聞而嘉歎,

拜廣州都督。前後作牧者,多以黷貨為蠻夷所患,由是數怨叛。立到,不營產業,

衣食取給而已。嘗至貪泉,歎曰:“此吳隱之所酌泉也。飲一杯水,何足道哉!

吾當汲而為食,豈止一杯耶,安能易吾性乎!”遂畢飲而去。在職數年,甚有惠

政,卒於官。

謝叔方,雍州萬年人也。初從巢剌王元吉征討,數有戰功,元吉奏授屈咥直

府左軍騎。太宗誅隱太子及元吉於玄武門,叔方率府兵與馮立合軍,拒戰於北闕

下,殺敬君弘、呂世衡。太宗兵不振,秦府護軍尉遲敬德傳元吉首以示之,叔方

下馬號哭而遁。明日出首,太宗曰:“義士也!”命釋之。曆遷西、伊二州刺史,

善綏邊鎮,胡戎愛而敬之,如事嚴父。貞觀末,累加銀青光祿大夫,曆洪、廣二

州都督。永徽中卒。

王義方,泗州漣水人也。少孤貧,事母甚謹,博通《五經》,而謇傲獨行。

初舉明經,因詣京師,中路逢徒步者,自雲父為潁上令,聞病篤,倍道將往焉,

徒步不前,計無所出。義方解所乘馬與之,不告姓名而去。俄授晉王府參軍,直

弘文館。特進魏征甚禮之,將以侄女妻之。義方竟娶征之侄女,告人曰:“昔不

附宰相之勢,今感知己之言故也。”轉太子校書。

無何,坐與刑部尚書張亮交通,貶為儋州吉安丞。行至海南,舟人將以酒脯

致祭。義方曰:“黍稷非馨,義在明德。”乃酌水而祭,為文曰:“思帝鄉而北

顧,望海浦而南浮。必也行愆諸己,義負前修。長鯨擊水,天吳覆舟。因忠獲戾,

以孝見尤。四維霧廓,千裡安流。靈應如響,無作神羞。”時當盛夏,風濤蒸毒,

既而開霽,南渡吉安。蠻俗荒梗,義方召諸首領,集生徒,親為講經,行釋奠之

禮;清歌吹籥,登降有序,蠻酋大喜。

貞觀二十三年,改授洹水丞。時張亮兄子皎,配流在崖州,來依義方而卒。

臨終托以妻子及致屍還鄉。義方與皎妻自誓於海神,使奴負柩,令皎妻抱其赤子,

乘義方之馬,身獨步從而還。先之原武葬皎,告祭張亮,送皎妻子歸其家而往洹

水。轉雲陽丞,擢為著作佐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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