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不實者陳牒。於是眾口喧然,號為“穢史”,投牒者相次,收無以抗之。時
左仆射楊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勢傾朝野,與收皆親,收遂為其家並作傳。二人
不欲言史不實,抑塞訴辭,終文宣世更不重論。又尚書陸操嘗謂愔曰:“魏收
《魏書》可謂博物宏才,有大功於魏室。”愔謂收曰:“此謂不刊之書,傳之萬
古。但恨論及諸家枝葉親姻,過為繁碎,與舊史體例不同耳。”收曰:“往因中
原喪亂,人士譜牒,遺逸略儘,是以具書其支流。望公觀過知仁,以免尤責。”
八年夏,除太子少傅、監國史,複參議律令。三台成,文宣曰:“台成須有
賦。”愔先以告收,收上《皇居新殿台賦》,其文甚壯麗。時所作者,自邢邵已
下鹹不逮焉。收上賦前數日乃告邵。邵後告人曰:“收甚惡人,不早言之。”帝
曾遊東山,敕收作詔,宣揚威德,譬喻關西,俄頃而訖,詞理宏壯。帝對百僚大
嗟賞之。仍兼太子詹事。收娶其舅女,崔昂之妹,產一女,無子。魏太常劉芳孫
女,中書郎崔啟師女,夫家坐事,帝並賜收為妻,時人比之賈充置左右夫人。然
無子。後病甚,恐身後嫡媵不平,乃放二姬。及疾瘳追憶,作《懷離賦》以申意。
文宣每以酣宴之次,雲:“太子性懦,宗社事重,終當傳位常山。”收謂楊愔曰:
“古人雲,太子國之根本,不可動搖。至尊三爵後,每言傳位常山,令臣下疑貳。
若實,便須決行。此言若戲,魏收既忝師傅,正當守之以死,但恐國家不安。”
愔以收言白於帝,自此便止。帝數宴喜,收每預侍從。皇太子之納鄭良娣也,有
司備設牢饌,帝既酣飲,起而自毀覆之。仍詔收曰:“知我意不?”收曰:“臣
愚謂長娣既東宮之妾,理不須牢,仰惟聖懷,緣此毀去。”帝大笑,握收手曰:
“卿知我意。”安德王延宗納趙郡李祖收女為妃,後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薦
二石榴於帝前。問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
母欲子孫眾多。”帝大喜,詔收“卿還將來”,仍賜收美錦二匹。十年,除儀同
三司。帝在宴席,口敕以為中書監,命中書郎李愔於樹下造詔。愔以收一代盛才,
難於率爾,久而未訖。比成,帝已醉醒,遂不重言,愔仍不奏,事竟寢。
及帝崩於晉陽,驛召收及中山太守陽休之參議吉凶之禮,並掌詔誥。仍除侍
中,遷太常卿。文宣諡及廟號、陵名,皆收議也。及孝昭居中宰事,命收禁中為
諸詔文,積日不出。轉中書監。皇建元年,除兼侍中、右光祿大夫,仍儀同、監
史。收先副王昕使梁,不相協睦。時昕弟晞親密。而孝昭彆令陽休之兼中書,在
晉陽典詔誥,收留在鄴。蓋晞所為,收大不平,謂太子舍人盧詢祖曰:“若使卿
作文誥,我亦不言。”又除祖珽為著作郎,欲以代收。司空主簿李翥,文詞士也,
聞而告人曰:“詔誥悉歸陽子烈,著作複遣祖孝徵,文史頓失,恐魏公發背。”
於時詔議二王三恪,收執王肅、杜預義,以元、司馬氏為二王,通曹備三恪。詔
諸禮學之官,皆執鄭玄五代之議。孝昭後姓元,議恪不欲廣及,故議從收。又除
兼太子少傅,解侍中。
帝以魏史未行,詔收更加研審。收奉詔,頗有改正。及詔行魏史,收以為直
置秘閣,外人無由得見,於是命送一本付並省,一本付鄴下,任人寫之。
大寧元年,加開府。河清二年,兼右仆射。時武成酣飲終日,朝事專委侍中
高元海。元海凡庸,不堪大任,以收才名振俗,都官尚書畢義雲長於斷割,乃虛
心倚仗。收畏避不能匡救,為議者所譏。帝於華林彆起玄洲苑,備山水台觀之麗,
詔於閣上畫收,其見重如此。
始收比溫子升、邢邵稍為後進,邵既被疏出,子升以罪幽死,收遂大被任用,
獨步一時。議論更相訾毀,各有朋黨。收每議陋邢邵文。邵又雲:“江南任昉,
文體本疏,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收聞乃曰:“伊常於《沈約集》中作賊,
何意道我偷任昉。”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黃門郎顏之推
以二公意問仆射祖珽,珽答曰:“見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優劣。”收以
溫子升全不作賦,邢雖有一兩首,又非所長,常雲:“會須作賦,始成大才士。
唯以章表碑誌自許,此外更同兒戲。”自武定二年已後,國家大事詔命,軍國文
詞,皆收所作。每有警急,受詔立成,或時中使催促,收筆下有同宿構,敏速之
工,邢、溫所不逮,其參議典禮,與邢相埒。
既而趙郡公增年獲免,收知而過之,事發除名。其年又以托附陳使封孝琰,
牒令其門客與行,遇昆侖舶至,得奇貨猓然褥表、美玉盈尺等數十件,罪當流,
以贖論。三年,起除清都尹。尋遣黃門郎元文遙敕收曰:“卿舊人,事我家最久,
前者之罪,情在可恕。比令卿為尹,非謂美授,但初起卿,斟酌如此。朕豈可用
卿之才而忘卿身,待至十月,當還卿開府。”天統元年,除左光祿大夫。二年,
行齊州刺史,尋為真。
收以子侄少年,申以戒厲,著《枕中篇》,其詞曰:
吾曾覽管子之書,其言曰:“任之重者莫如身,途之畏者莫如口,期之遠者
莫如年。以重任行畏途,至遠期,惟君子為能及矣。”追而味之,喟然長息。若
夫嶽立為重,有潛戴而不傾;山藏稱固,亦趨負而弗停;呂梁獨浚,能行歌而匪
惕;焦原作險,或躋踵而不驚;九陔方集,故眇然而迅舉;五紀當定,想窅乎而
上征。苟任重也有度,則任之而愈固;乘危也有術,蓋乘之而靡恤。彼期遠而能
通,果應之而可必。豈神理之獨爾,亦人事其如一。嗚呼!處天壤之間,勞死生
之地,攻之以嗜欲,牽之以名利,粱肉不期而共臻,珠玉無足而俱致;於是乎驕
奢仍作,危亡旋至。然則上知大賢,唯幾唯哲,或出或處,不常其節。其舒也濟
世成務,其卷也聲銷跡滅。玉帛子女,椒蘭律呂,諂諛無所先;稱肉度骨,膏唇
挑舌,怨惡莫之前。勳名共山河同久,誌業與金石比堅。斯蓋厚棟不橈,遊刃砉
然。逮於厥德不常,喪其金璞。馳騖人世,鼓動流俗。挾湯日而謂寒,包溪壑而
未足。源不清而流濁,表不端而影曲。嗟乎!膠漆謂堅,寒暑甚促。反利而成害,
化榮而就辱。欣戚更來,得喪仍續。至有身禦魑魅,魂沉狴獄。詎非足力不強,
迷在當局。孰可謂畫戒前傾,人師先覺。
聞諸君子,雅道之士,遊遨經術,厭飫文史。筆有奇鋒,談有勝理。孝悌之
至,神明通矣。審道而行,量路而止。自我及物,先人後己。情無係於榮悴,心
靡滯於慍喜。不養望於丘壑,不待價於城市。言行相顧,慎終猶始。有一於斯,
鬱為羽儀。恪居展事,知無不為。或左或右,則髦士攸宜;無悔無吝,故高而不
危。異乎勇進忘退,苟得患失,射千金之產,邀萬鐘之秩,投烈風之門,趣炎火
之室,載蹶而墜其貽宴,或蹲乃喪其貞吉。可不畏歟!可不戒歟!
門有倚禍,事不可不密;牆有伏寇,言不可而失。宜諦其言,宜端其行。言
之不善,行之不正,鬼執強梁,人囚徑廷。幽奪其魄,明夭其命。不服非法,不
行非道。公鼎為己信,私玉非身寶。過緇為紺,逾藍作青。持繩視直,置水觀平。
時然後取,未若無欲。知止知足,庶免於辱。是以為必察其幾,舉必慎於微。知
幾慮微,斯亡則稀。既察且慎,福祿攸歸。昔蘧瑗識四十九非,顏子幾三月不違。
跬步無已,至於千裡。覆一簣進,及於萬仞。故雲行遠自邇,登高自卑,可大可
久,與世推移。月滿如規,後夜則虧。槿榮於枝,望暮而萎。夫奚益而非損,孰
有損而不害?益不欲多,利不欲大。唯居德者畏其甚,體真者懼其大。道尊則群
謗集,任重而眾怨會。其達也則尼父棲遑,其忠也而周公狼狽。無曰人之我狹,
在我不可而覆。無曰人之我厚,在我不可而咎。如山之大,無不有也;如穀之虛,
無不受也;能剛能柔,重可負也;能信能順,險可走也;能知能愚,期可久也。
周廟之人,三緘其口。漏卮在前,欹器留後。俾諸來裔,傳之坐右。
其後群臣多言魏史不實,武成複敕更審,收又回換。遂為盧同立傳,崔綽返
更附出。楊愔家傳,本雲“有魏以來一門而已”,至是改此八字;又先雲“弘農
華陰人”,乃改“自雲弘農”以配王慧龍自雲太原人。此其失也。
尋除開府、中書監。武成崩,未發喪。在內諸公以後主即位有年,疑於赦令。
諸公引收訪焉,收固執宜有恩澤,乃從之。掌詔誥,除尚書右仆射,總議監五禮
事,位特進。收奏請趙彥深、和士開、徐之才共監。先以告士開,士開驚辭以不
學。收曰:“天下事皆由王,五禮非王不決。”士開謝而許之。多引文士令執筆,
儒者馬敬德、熊安生、權會實主之。武平三年薨。贈司空、尚書左仆射,諡文貞。
有集七十卷。
收碩學大才,然性褊,不能達命體道。見當途貴遊,每以色相悅。然提獎後
輩,以名行為先,浮華輕險之徒,雖有才能,弗重也。初,河間邢子才及季景與
收並以文章顯,世稱大邢小魏,言尤後也。收少子才十歲,子才每曰:“佛助寮
人之偉。”後收稍與子才爭名,文宣貶子才曰:“爾才不及魏收。”收益得誌。
自序雲:“先稱溫、邢,後曰邢、魏。”然收內陋邢,心不許也。收既輕疾,好
聲樂,善胡舞。文宣末,數於東山與諸優為獼猴與狗鬥,帝寵狎之。收外兄博陵
崔岩嘗以雙聲嘲收曰:“愚魏衰收。”收答曰:“顏岩腥瘦,是誰所生,羊頤狗
頰,頭團鼻平,飯房苓籠,著孔嘲玎。”其辯捷不拘若是。既緣史筆,多憾於人。
齊亡之歲,收塚被發,棄其骨於外。先養弟子仁表為嗣,位至尚書膳部郎中。隋
開皇中,卒於溫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