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眼前突然又浮現出那頭碩大白虎的影像。
但這一刻,這隻代表著自己心中殺戮之意的凶獸,卻表現出一副沉睡的模樣。
在正午的陽光下,蜷縮趴伏,顯得極為懶散,修長的虎須隨著呼吸聲起伏,模樣竟有些可愛。
……
兩座高聳的土山,在泰寧軍的營寨前方兀立而起。無數密密麻麻的人影如蜂蟻般攢動,將一鍬鍬的土石加在土山側翼、上方。
施工的,正是雪帥齊克讓麾下聲名如雷貫耳的土工部隊——五德營。
五德營,分為金、木、水、火、土五部,以來自大唐十道各地的能工巧匠為核心。金部工於兵器盔甲打造,木部長於營寨構成,水部通習水攻之技,火部擅長製造火器與縱火偷襲,土部精於土山、地道之法。這五部的技師雖不能上陣搏殺,卻能以五行之物代兵,可抵千軍萬馬。
如今指導修築土山的,正是五德營中土部的匠師。
由於土山就在泰寧軍軍營正前方,草軍根本無力阻止。當土山完全成型,架設上去的大型床弩和拋石機,便將巨型弩矢和卵石如同瀑雨一般居高臨下射向草軍陣地。有弩箭射出七百步有餘,深深釘在偃王城的夯土城牆之上。
這麼遠的距離,尚不足以居高臨下轟擊黃巢軍設在偃王城城內的軍營。然而其威懾效果,卻是驚人的。草軍如果再出營與雪帥軍接戰,便要從上方遭受土山上交叉火力的打擊。
“前兩天敵人從地道中殺出,被我軍挖下深壕,堵個正著,輕鬆擊退。”軍議之上,孟楷道:“沒想到數夜之間,這兩座土山便拔地而起。”
“土山與地道齊頭並進,互相掩護,牽扯我軍的注意力,如同雙頭蛇一般,令我們無法掉以輕心於其中任何一端。而地道中清理出的土石,又可用於構造土山之用。”黃巢評價道:“齊克讓以土工戰具之術聞名天下,這些正需要掌握山川地貌,精算得分厘無差。”
“這樣一來,再出營接戰,就對咱們相當不利了!”孟楷道:“我還想再去殺個痛快,將宋玦老賊狠狠教訓一番,為師弟討回場子……”
黃巢打斷他的話:“既然是雪帥齊克讓,怎可能讓我們輕易便還能再勝一陣?”
所有人均將目光投向黃巢的麵孔。這智計百出的山東鹽帥,從來未曾讓大家失望,因此即便雪帥齊克讓強大如此,眾人仍將希望放在黃巢的身上!
但黃巢隻是悠悠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何況我等並不是兔子。齊克讓仍留有餘力,這是事情反常之處。”
一邊,包括黃巢外甥林言在內,許多將領頃刻倒吸一口涼氣。
就這,還未曾出全力?雪帥齊克讓,該有何等地可怕啊?
黃巢接著說:“齊克讓設土山壓製,掘地道襲擾我軍,我方都有防備之術,所以這些隻是造勢之道,卻不是決勝之法。況且敵人不比我等亡命之人,在泰寧鎮各有家屬,軍馬在外過久了,將士思念家鄉,必然影響士氣,所以齊克讓必有其他方法對付我軍。”
聽到這裡,林言等人才長舒一口氣,知道黃巢必有應對之策。
“紅煙。將探知的情況說上來!”黃巢喝令。
段紅煙應聲上前道:“孟渚澤以東,密林之中,有敵人影影綽綽活動的痕跡。我擔心敵人發覺,沒有進一步入林偵查。”
“孟渚澤以東?”一名部將道:“那片林子仍是沿著北汴河一線,難道……”
黃巢輕撫短須大笑:“不出我之所料!”
如今正是夏水暴漲時節,宋州地麵北高南低,偃王城最大的不利也在於地處低窪之處,易被水淹。”
孟楷驚叫道:“如此說來,那一條條通向我軍軍營的地道,正可起引導水流的功效。”
“而敵人在林木中偷偷施工,不僅是由於密林可以掩護敵人掘開北汴河河堤的工作,更因為密林不利於我軍戰車馳突……”
“哈哈哈……”黃巢笑道:“絕海你能想到這層,近來倒是大有長進,不止會打打殺殺了,孺子可教也!”
一直在一邊垂眸沉思的朱溫,卻意識到,到了自己開腔的時候。
他摸了摸下頜:“師尊,我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但講無妨。”
“徒兒正是宋州人,以徒兒之見,北汴河雖然水量充沛,但即使堤壩完全挖開,將偃王城淹沒為一片湖澤,還是相當難。”
朱溫說完,沒想到黃巢乾脆地點頭:“正是如此。”
“不足以淹沒我軍軍營?”林言道:“既然齊克讓計算失誤,那麼豈不是不用理會?”
黃巢搖頭道:“汴河水漫灌,雖然不至於淹沒我軍營,但水深逾尺,人馬儘沒水中,地麵泥濘,輜重糧草損壞腐爛,就使我軍不得不移營到地勢高處。”
“然而移營之時,人心必然動蕩。”
“齊克讓是想通過水淹,迫使我軍放棄偃王城的有利地形,再趁亂突擊,而土山上的強弩石炮,更是能在我軍於空曠地麵移營時,加以火力壓製。”段紅煙道。
“正是。”黃巢喝道:“眾將,隨我領軍出營,向北汴河而去,進擊泰寧軍,阻其決堤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