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山血海之中,斷了一臂的老人,在威震寰宇的血戰之後,帶著一生的驕傲與尊榮,力竭而逝。
誰也沒法殺了他,除了他自己。
一時場內鴉雀無聲。
這才是鎮壓武林四十年,天下第一之位無可撼動的絕代宗師應有的落幕。
隨後,眾人更是發現,勉強站定身子的焰帥,胸前的盔甲與裡衣竟然都被王仙芝那一掌給轟得粉碎。
滑膩的弧度直接裸裎於外。
但看上去並沒有那麼香豔,甚至有些慘烈,因為掌力直接將甄燃玉胸口轟了一個血肉模糊。
麵對三軍將士的目光,甄燃玉咬了咬唇,忽然輕笑起來。
“一團淤血爛肉,有什麼好看的?若是掌力再深幾寸,血肉儘被削去,倒是可以幫各位修煉一下白骨觀。”
笑語嫣然,但在焰帥唇角的血線,以及鮮血淋漓的胸口襯托下,顯得那樣地詭異。
眾戰士這才紛紛轉開目光,亦被焰帥的從容和氣勢所震懾。
也幸虧慘烈的傷口掩蓋了大部分春光,更令她能用佛家白骨觀說法,展露心境迥乎常人。
但王仙芝臨死前的博浪一擊,也實在對焰帥有所震撼。
而且,她清清楚楚地看見,整個暴起的過程中,王仙芝壓根沒有睜開眼睛。生命之火即將燃儘,他為了發出空前絕後的最後一擊,甚至放棄了視覺,僅僅依賴於本能的感知去衝殺作戰。
這豈非正是武道的極致。
盤坐於地的蒼老軀體中,生命之火終於黯淡下去。
無量的光芒將王仙芝的靈魂徹底包裹,他感覺自己迅速變得年輕,回到了二十歲的模樣,那是最好的青春年華。
他看到了無數人的身影。
父親、母親、柳彥璋、尚君長,還有更多故人,點頭對自己露出讚許的微笑。
魏王李密的國度置於天闕更高一層,祖師王伯當親自伸出手,於萬丈光明中接引著他的魂靈,參加瓦崗英雄的盛宴。
“要讓天下百姓也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量金銀。”魏王李密說著,低頭瞧了瞧自己有些舊的衣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之所好,必使蒼生亦有之。”
“年輕人,你從哪裡來?”魏王對王仙芝溫和地笑著:“你的那個時代,已經實現了士庶親如一家的夢想了麼?”
“還沒有,但我的弟兄們仍在戰鬥,必定不會辜負魏王的期望。”
“很好。”李密輕鬆地起身走過來,將手掌溫柔地加在王仙芝肩頭:“年輕人,這一世,你應儘的責任,已全數守住了,這大千世界之間,自有公正的冠冕,為你留存。”
“士族門閥存在了上千年,出了許多的人才,卻也令不公充斥著整個世界。這種製度,已到了最終消滅的時代了。你們的血,絕不會白流。”
王伯當、單雄信、秦叔寶、羅士信、徐世績、魏征、程咬金、裴行儼、劉黑闥、賈閏甫、郭孝恪、祖君彥……他們紛紛站起身來,一起鼓掌。
既為了魏王的豪情壯誌,更是為了歡迎這位新來的晚輩。
在天闕中,他們有許多人,本可以選擇唐朝太宗皇帝的那個國度,享受子孫供奉給他們的氤氳香火,卻都回到了魏王之國。
他們終忘不了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瓦崗遺夢。
這一刻,王仙芝真正感覺到此生無悔!
盤坐於地的軀體,在此時,才徹底消亡了最後一絲氣息。
“他真的死了。”有唐軍戰士顫巍巍地將手指探到王仙芝鼻端。
“西楚霸王,怕也不過如此。”有人長歎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