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這姑娘眼神複雜的看著自己,他趕忙起身,道。
“仙盟給滴水洞去了法詔,臨時召五十名滴水洞弟子前往西海,我被宗門分了任務,三月之內要去西海,因而先來紅燈照找家中景怡老祖請兩張劍符護身。
沒想到竟遇上縛蛟真人嗯,沒想到竟遇上拜師儀式,就被景怡老祖帶來觀禮,也算長長見識。”
映曦道友,咱們是一起奮鬥過的,我要去西海,你們家縛蛟真人也要去西海。
但我是去前線做耗材,所以需要找景怡老祖請劍符護身。
而你們家的縛蛟真人是去做仙盟西海執寶真人,是西海前線的仙盟大領導。
我說的很明白了,懂?
“滴水洞派你去西海?你不是剛剛成婚麼,他們怎如此不近人情?”周映曦難掩驚訝的問道。
苦笑一聲,玉樓身子往前靠了些,傳音道。
‘滴水洞內有兩名真人,內鬥的厲害,我被設計了,有人要逼我去西海送死。
所以,為了活下去,才來紅燈照找景怡老祖請劍符!’
言罷,玉樓便滿是期待的注視著周映曦。
為了活下去,我都用上資深築基的劍符了,不差那點靈石。
映曦道友,請開價!
請務必開價!
隻要開價,都好說!
‘原來如此,等老祖上任後,我也要隨老祖前往西海,打磨修為。
至於仙盟法詔的事情,玉樓你有所不知,西海最近戰事升級了,所有的宗門都要加派弟子過去。’
周映曦和王玉樓同齡,但已經練氣九層,如今去西海打磨修為,或是為早日築基。
王玉樓篤定,周映曦可能是在裝傻,不過她作為小輩,不接這種勾兌邀請也正常。
但映曦道友給的信息卻很關鍵,西海戰事升級老袁啊老袁,你真該死啊!
現在不是罵老袁時候,玉樓想了想,回道。
‘戰事升級其實也不是壞事,縛蛟真人此時前往西海任執寶真人,同時也拜了祖師為師。
隻要他能在西海立下功勞,以仙盟的資源與秘法,洞天崩塌的事情說不定就會有轉機。’
麵對玉樓的勸慰,映曦道友卻隻心事重重的點了點頭,似乎欲言又止。
玉樓早就注意到,映曦道友那雙明媚的桃花眼今日沒有舊時明亮,但他又不好多問,因而隻能勸到這裡。
兩人都滿是心事,交談了幾句,周映曦便離開了。
看著姑娘那婀娜的背影,王玉樓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轉頭,高台上的石榻依然空蕩蕩的,玉樓卻想到許多。
周縛蛟不得不長期在天地間活動,莽象證金丹需要臂助,西海戰事忽然升級。
這對往日舊怨、今日師徒,應該不會有多少師徒之情,不過互相利用罷了。
半死不活的周縛蛟需要的很多,距離金丹臨門一腳的莽象需要的也很多。
隻是,周縛蛟是站在雲端的大修士,他拜師莽象,是不是意味著,在他眼中,莽象未來大概率能成為金丹?
修仙者的地位不同,站的高度不一樣,看到的東西也不一樣。
以神秘修士作亂清溪坊為例,當王顯茂和牧春澤還摸不清楚情況時,說不定周縛蛟已經感受到了什麼,所以才完全沒有查的意思。
當然,還有一個可能,則是老周就是始作俑者,畢竟,他來的太快了。
哪怕縛蛟真人屬於紅燈照唯一一位長期在世間停留的真人,他來的速度也太快了。
總之,從周縛蛟拜師莽象,玉樓看到了許多,隻是沒人會為他回答。
如何成為紫府,需要大修士指路。
想要看清這修仙界種種迷霧後的真相,要麼靠自己慢慢闖、慢慢摸索,要麼也找大修士指路。
可一切都有代價,大修士指路的代價,王玉樓當然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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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入場的氣氛組們從清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下午,一個個都等的煩躁無比,但還必須表現的非常期待,非常愉快。
這種感受,簡直惡心的不能再惡心。
傍晚時分,今日的第一位紫府終於來了,莽象一脈的旦日真人。
她開紫府的時間還不長,堪堪千年,因而比較活躍。
“弟子黃秋生,拜見真人!”
老黃十步並作一步,衝向旦日,然後直接跪下,因為慣性的作用,膝蓋還在地上滑了一小段距離。
看似諂媚,但是有原因的。
王景怡坐在門口的迎賓台後,還是莽象一脈的嫡係,旦日剛來就看向王景怡。
黃秋生也是老東西了,很懂世情,他甚至用滑跪表心意,就是怕自己苦心籌備了儀式,結果功勞被王景怡搶走。
兩個時辰前,就再也沒有築基來,準確來說,是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足足一百三十多人。
可王景怡愣是在門口乾坐了兩個時辰。
換你是黃秋生,你也怕!
殿中的眾弟子見掌門都玩起滑跪了,也趕忙起身見禮,旦日真人擺了擺手,所有人都被按在了位子上。
“準備的怎麼樣了?”她看向黃掌門。
旦日還是小胖妞模樣,身上依然為那件金色紗衣,問起相貌堂堂、氣場強大的黃秋生時,頗有種滑稽感。
不過,玉樓已經知道,那紗衣是旦日的法寶。
法寶級的法衣,黃秋生渾身上下加起來可能也就能買上幾塊袖子。
大修士的強,從不在於外表,隻在於其實力。
“從三日前,秋生就.景怡師姐也幫.盛況空前,隻為見證仙尊與縛蛟真人的拜師典禮!”
黃秋生精通語言的藝術,旦日自然也聽得明白,她微笑點頭,道。
“不錯,秋生,用心了。”
這位真人也沒入席,而是站在大殿的門口,揮手打開了此地的天地,開始以洞天傳信的方式,催促起了那些紫府真人。
紫府出洞天就要折壽,不出洞天就不會折壽,因而,都修成了大烏龜,沒事絕不會出來。
每一位紫府、仙尊,都能從仙盟拿到修行資源,他們自己也有宗門背景,再不濟如顧家的紫府老祖,也有顧家給他供養資源。
所以,不出來也不影響他們修行,那自然就不出來了。
莽象是很厲害,麵子也大,但讓他們出來折壽參加狗屁拜師典禮,給莽象捧臭腳,他們也是不太願意的。
故此,才需要旦日親自催人來。
這場拜師典禮的重點不在於收徒,而在於莽象又一次對外公開展露姿態——誌在金丹,勢在必得,哪怕和曾經的仇敵和好也要證金丹!
那些真人不來見證,莽象怎麼展露姿態?怎麼安排下一輪恩情大增發?
殿中隻回蕩著旦日的聲音,所有人安靜的像小雞一樣,頭都不敢抬。
玉樓的耳朵很靈,能聽到旦日和那些真人傳的每一句話。
主要是旦日也沒避人,修到她這一步,上麵隻有莽象一人了,其他人,就算是仙尊她也不怕——莽象頂著呢。
所以,自然可以活的逍遙些。
“情況緊急不緊急你我都清楚,彆拿這個當借口,對了,賀儀不能少。”
“不就是一萬七千裡麼,你再不來,師尊就不開心了,他念道你好幾次了,對了,準備點賀儀。”
“師兄,我已經到了,你也趕緊帶著賀儀來,咱們是給師尊辦事,你不能隻讓我跑前跑後吧?”
“賀儀是一方麵,但你不能隻給賀儀人不來啊,都推脫,推脫的連三十個本宗紫府都湊不齊,紅燈照還是大宗嗎?”
“什麼修行關鍵時刻不能停,不能來就直說,但賀儀必須送到,滴水洞天不缺資源。”
旦日真人的聲音時急時緩,態度有時溫和,有時嚴厲,有時恭敬。
但總少不了一句話——賀儀、賀儀、還踏馬的是賀儀!
不知道為什麼,玉樓想到了拷餉。
他甚至懷疑起了旦日的行為,這位真人平時總一副孩子姿態,性子和行為也很特立獨行,會不會是故意營造出來的呢?
很有可能,這種刻意營造是有用的,就如現在,她可以憑借往日經營出來的人設做拷餉的小能手。
至於那些被追著要賀儀的紫府會不會記恨,等莽象成了金丹,他們再記恨也沒用。
許久,呼叫了一圈的旦日收了神通,被打開的天地再次回歸平靜。
她步入大殿,在紫府玉榻區最邊緣的地方找了個末位,自在的吃起了給真人們備的靈果果盤,喝起了六品的月華仙露。
頗有一種打工人終於下班的美。
有人修仙為了長生,有人修仙是為了權勢,有人修仙是為了逍遙。
玉樓很懷疑,旦日根本沒刻意營造人設,從她嘴角流下的口水看,她修仙可能隻是為了更爽的活著。
不過嗯?
玉樓眼神一凝。
原來,在眾多築基、練氣的注視下,景怡老祖居然走到了旦日身邊。
‘師叔,玉樓您還記得麼,他當初在清溪’
王景怡恭敬的站在旦日身側,問起了王玉樓入滴水洞一事。
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在自己的紫府機會失去的情況下,景怡老祖考慮的是王玉樓未來的修行之路。
許久後,景怡老祖終於說完了,旦日則是隨手塞給她一顆七品金芽果,才無奈開口。
“景怡,你們想的太多了,我和師兄對王氏都很滿意,有想法,就找我們說即可,不用猜來猜去。
玉樓不是什麼棋子,他才區區練氣,哪有入局的資格。
至於溯脈癸水氣,他溯脈是對的,修的好了,築基後可以開更多的竅穴。
另外,滴水洞的情況特殊,不可能出現新紫府。”
真人雖沒有傳音,但她的話自然隻有王景怡能聽到。
‘可九勝真人的弟子緣何那樣對付玉樓?’
想了想,旦日分析道。
“或許隻是宮老妖想要遛遛那姓袁的棒槌。
宮九勝是個老壞蛋,壞的很。
另外,那件事很複雜。
你乃至於百尺,你們這一代,以及下一代,都沒有成為紫府的名額。
咱們這一脈,沒有名額了,你有洞天也沒用。
所以,不要懷恨在心,要知道,連我和師兄大部分時候也必須聽師尊的。
反而玉樓,因為還小,未來,他的紫府之機還是有的。”
咱們這一脈沒有名額了,這句話玄機很大,王景怡想到了安檸留下的遺言。
周縛蛟拜師莽象,則意味著祖師的金丹大概率會成。
而她開紫府起碼是一百五十年後,可依照旦日所言,到那時,已成金丹的祖師都不能給門下以紫府的名額。
所以,仙盟還真就是唯一的出路?
王景怡的心沒了依靠般飄忽著、震撼著,她眼中帶著些悲苦,求也似得問道。
‘師叔,那景怡此生就止步築基了嗎?’
旦日不說話了,這位年輕的大修士,心還硬不到冰冷的境地。
她注視著高台上出現的那點輝光,而後又看向王景怡,問道。
“古法紫府你修不修?”
輝光,浩蕩的輝光忽然於高台出現,照的大殿內明若白晝。
那是從天地缺口中散發出來的輝光,明明隻有一點,但卻浩蕩無涯。
玉樓死死的盯著高台,他知道,傳說中的莽象終於要出現了。
然而,莽象本人終究是沒來,隻是送來了一團屬於他的影子。
可能這就是大修士吧,不願意折損哪怕一點壽元。
那白色的影子狀若真人,通體有著刺眼的白,令人不敢直視。
眾人起身參拜,莽象沒有理會,而是看向二徒弟。
“旦日,他們人呢?”
“都沒來,但賀儀到了。”
旦日坐在玉榻上動也沒動,隻是簡單應付了一句,祖師不在意虛禮。
她催了一圈,又是祖師思念,又是紅燈照體麵,最後還是一人沒來。
很真實,隻要沒有仙盟指派的任務,沒有什麼必須出來的事,紫府們全躲在天外。
當然,也可能是旦日剛催沒多久,很多人打算等時候到了再來,那樣可以少折損些壽元。
“周縛蛟呢?”
莽象到沒有生氣,這點事沒什麼好生氣的。
“您來早了,再等兩個時辰他就該到了。”
拜師典禮的時間是午夜子時,這個時間很獨特,但照顧的是莽象,他生於子時。
不過祖師最後還是沒以真身前來,而選擇以神通化影現世,自然不用擔心時間不對。
“行吧,那就先講道,不能讓你們白跑一趟。
人間世,百年不過彈指,你們這些在坐的弟子,我認識的,竟連五十個都沒有。”
莽象祖師歎了一句,便開口講起了修行之道。
古法講究天人感應,會強調道,古法的講道是講如何近道、悟道。
新法拋棄了虛幻的天,選擇打造真實的洞天,新法的講道是講如何提高修為。
這其中的差異在於,新法講的道更接地氣,聽到了可能就會有用。
如果區分古法和新法的差異,則古法側重於修行者的天賦,新法側重於修行者獲取修行資源的能力。
對於底層修士而言,似乎前者更好些,但底層修士一旦修為提升上去,就會在某一階段必然的遇上自己的天賦上限。
因而,古法就此日漸衰微了。
隻能讓天才有所成就的傳承,必然會在某一刻因為傳承的下一代沒有天才而斷。
常識意義的維度下,隻要一個宗門的勢力夠大,就一定會有天才。
實踐意義的維度下,宗門的治理會逐漸崩潰,仙國同樣,天才會被腐朽的製度埋沒。
新法就不會有古法隻能傳天才的弊端,所有人都可以修,資源夠多就能無腦開紫府,享大逍遙。
這也是仙盟必須鎖死底層修士修行速度的原因,這也是對築基限製那麼大的原因。
前者保證賽道不擠,後者保證牛馬不脫韁。
玉樓曾經所厭惡的仙盟,正是用這套牢籠般的製度,以割天地萬物而養大修的方式,維持了旗下疆域的長期穩定。
莽象講道,一講就是兩個時辰。
結果,在他講道時,懸篆和其他十三位真人紛紛到來,這讓莽象多少還有些欣慰。
原來真就是我來早了,我還以為我的刀被人忘了,正想著需要找個不知死的殺一殺。
縛蛟真人來了後,沒有坐在席間,而是直挺挺的跪在莽象的白色影子前,乖巧的厲害。
要知道,這位真人曾經可是和莽象一脈有著大仇的。
玉樓注意到,縛蛟真人終於換了副軀體,不再寄魂於蛟屍,而是搞了個九竅穀的石傀儡為寄魂的載體。
他猜測,恐怕是縛蛟真人考慮到,畢竟是拜師儀式,騎個屍體過來總歸不太行。
寄魂蛟屍看起來很可憐,半死不活的樣子很寒酸,可那蛟龍是妖將級的,死後的屍體在周縛蛟寄魂的情況下,配合他的術法,可以達到紫府級的戰力。
而傀儡術與魅術一樣,皆是小道,哪怕是九竅穀最厲害的石傀儡,也僅築基修士的戰力。
“如此,便開始吧,懸篆,你來主持儀式。”
子時已到,明明正講到關鍵處,莽象依然停下了講道。
他認為子時最和自己契合,不能錯過良辰。
“師尊,儀式具體怎麼辦?”
不同於看不清樣貌的白影,懸篆真人是親身道場的。
這位王氏幾代先輩拜為師尊的紫府,一副清瘦黝黑的中年模樣,身上穿了件黑色金紋法衣,隻立在那裡,便頗有些堅毅果敢之意。
“拜上三拜即可,沒必要搞的太複雜。”莽象定了調。
他當初隻是一張法旨傳給黃秋生,沒想到老黃搞的這麼大。
按莽象的想法,築基和練氣都不用來,隻邀請些紫府,讓他們知道莽象一脈又多了位時刻在世間活動的紫府即可。
周縛蛟沒了洞天,沒了肉身,天天半死不活,反而是他現在最大的優勢。
很快,周縛蛟便完成了拜師儀式。
徒弟的樣子為石傀儡,師尊的樣子為白色影子,兩位大修士的玩法讓玉樓大漲眼界。
師徒關係定下,身為氣氛組的眾弟子們,按照事前的安排,頓時山呼‘莽象仙尊仙福永享’‘莽象仙尊金丹無漏’等等,一時間,大殿內熱烈極了。
石傀儡怎麼了?
白色影子怎麼了?
人家是實打實的大修士,周縛蛟沒了肉體,但還能驅馳法寶。
在其他紫府天天躲在天外的情況下,周縛蛟是可以縱橫天地間的。
莽象收周縛蛟,可以說收了個頂級打手、頂級牛馬、頂級工具人。
但.當莽象獲得利益時,他也要給周縛蛟利益。
畢竟,縛蛟真人沒病,他此刻的低頭、未來的效忠,都是有所求的。
王玉樓作為河灣港鎮守修士,可以改張學武的命,可以改秦楚然的命。
莽象,則可以改周縛蛟的命。
白影抬手,止住了眾人的山呼禮讚,開口道。
“你既入我門下,我當給你承諾。
縛蛟,待我成就金丹之日,你的道途,我定會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