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之日鑿冰衝衝,三之日納於淩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這是《詩經》中最長的一篇——《國風·豳風·七月》…
這一節的意思是,二月開初祭祖先,獻上韭菜和羊羔。九月寒來始降霜,十月清掃打穀場。
兩槽美酒敬賓客,宰殺羊羔大家嘗。登上主人的廟堂,舉杯共同敬主人,齊聲高呼壽無疆。
當此時節,數萬人的吟唱,他們言語間的主人,他們高呼壽無疆的對象,除了曹操,又還有誰呢?
曹操樂得開懷大笑,一曲既終,百官執酒跪倒,再度齊呼,“大王萬壽無疆!大魏繁榮永存!”
曹操拿起酒爵,慢慢站起來,身邊許褚要扶,被他抬手止住,他走到了高台前。
這一刻,他那麵頰上的愁容與擔憂悉數不見了,他的氣魄雄姿英發慷慨豪邁。
他朗聲道:“這世上豈有萬壽無疆之人?又豈有繁榮永存之帝國?孤年輕時最佩服的是袁紹…他有多麼顯赫的名聲,多麼龐大的基業,可最後,還是被孤給打敗了!孤也羨慕過劉表,荊州九郡、帶甲百萬,羨慕過孫權,江東六郡,三代基業…可最終,他們也如那袁紹般,說亡就亡了!”
“所以,依孤而言,沒有萬壽無疆之人,也沒有繁榮永存之帝國,有的唯獨澤被萬民之功業!今日酒宴,與二十五年前孤陳留起兵時,與諸兵甲豪邁飲酒,誓言討賊時的境況已是大不相同,二十五年來,孤平黃巾、鼎中原、奉天子,討不臣,定河北、征烏桓、收荊州,天下十三州,孤獨得九州半,由此…方有今日中原之一統!”
“可同樣,這些年,孤也經曆過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經曆過…宛城、赤壁、關中的敗績,可…這些敗績讓孤倒下了麼?讓大魏一蹶不振了麼?孤曾在渭水一戰割須斷袍,孤曾被周瑜一把火焚燼八十萬兵甲,孤曾被呂布偷襲,整個兗州幾乎淪陷,可這些…都使得孤變得更加強大!這些曾經戰勝過孤的人,如今已經悉數變成了一抔抔黃土…反觀孤與大魏,一路披荊斬棘…哈哈,孤就想問,當今世上?會有人能是孤與大魏的對手麼?孤與大魏,當不當受眾卿,當不當天下黎庶這一杯賀酒!”
這…
曹操的話像是意味深長,像是另有所指。
特彆是他最後這一番話,特彆是那一句『曾經戰勝過孤的人,如今已經悉數變成了一抔黃土!』
…好霸道啊!
同時,這也是曹操在向所有百官、軍民傳遞出他的信心。
——大魏從前不可戰勝!
——現在不可戰勝!
——將來,依舊是不可戰勝!
無論是劉備,還是諸葛亮,亦或者是關家父子,他們依舊沒有可能戰勝大魏!
這時,萬人振臂,山呼海嘯,“大王千歲,大魏千秋,大王千歲,大魏千秋…”
李藐看得心情頗為複雜,既有神往的心思,卻又忍不住在心頭感慨:
——『亂世梟雄,當如是也』
——『隻可惜…可惜這亂世梟雄碰上了關家逆子!碰到了這個他命中注定的克星!』
倒是李藐身側站立的司馬懿,他望向曹操的眼眸滿是欽佩。
他忍不住大聲符合:“大丈夫當如是也!”
這時的曹操仰天大笑,將杯中酒慢慢澆落在地上。
眾臣詫異不解,激動變成竊竊私語。
曹操卻開始新的感歎,“這一杯酒,孤要敬給一些人!”
大臣們麵麵相覷,不解其意。
曹操卻說,“隻因天下未定,戰亂未平,蒼生離亂,田園荒蕪,你們與孤一路行來,走到了這裡,享受到了如今大魏帶來的富貴與榮華,卻有更多的人沒有與孤一道走下去,這一杯酒,孤當祭典韋,祭郭奉孝,祭荀令君,祭龐德,祭曹子孝(曹仁),祭曹子和(曹純),祭文聘,祭孤的兒子曹昂,孤的侄兒曹安民…祭二十年來為了定亂安民,將熱血灑入地下的壯士英靈!也祭這兩年來,局勢諸般不利,卻助孤一如既往扛起這大魏一片天的每一位英雄、英烈!”
這…
龐德、曹仁、曹純、文聘…
這些都是這兩年,或是死在那關家四子關麟的算計下。
或是死在關羽的大刀下!
其實他們隻是一個代稱,還有滿寵,還有樂進,還有牛金,還有趙儼、還有呂常,還有張郃、曹休的一臂,還有被俘的曹洪,還有眼瞎了的夏侯惇,兩年來…大魏走出的是一條鋪滿荊棘的路啊!
這一條路,比曹操以往走過的每一條都要難。
比大魏走過每一條都要艱辛、苦難!
說完這些,曹操用力將酒杯擲下,感歎流涕,一邊流淚一邊大笑。
無數人被曹操的壯誌情懷震動,不由流下淚來。
曹操的目光卻緩緩掃過肅立的臣僚、將士,看到閉合眼卻哭出聲來的夏侯惇,看到滿目震撼的李藐,看到本是鷹視狼顧,此刻卻滿是欽佩之情的司馬懿,也看到兒子曹丕、曹植…看到,秘報中要置他於死地的魏諷、韋晃、耿紀…
他的眼前忽然一花…
歲月逝,忽如飛,年輕人成長是如此得快,可大魏內部的隱患卻從未消散、消除!
大魏要做的事兒還有很多!
可,時間不等人,注定…那些屬於曹操的崢嶸歲月,注定會遠去的,將要遠去的。
曹操忽然大笑一聲,拿過身邊將士手中的槊來,邊舞邊歌,曹操唱著,“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歌聲越來越大,是千萬將士的合唱,整個洛陽城為之震動。
然而唱到此處曹操忽然身子一晃,長槊落地,被身邊的許褚扶住。
階下的萬千將士還在繼續齊聲高歌。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與此同時,程昱的眼眶中閃過一絲彆樣的色彩…
他像是對曹操的暈倒一點都不意外,他大聲喊道:“大王…大王,大王頭風發作,吉太醫…快,快傳吉太醫!”
是啊…
隻有在這種時候,在這種突發情況下,方能驗出,陳禕密報中…那些加害曹操的人,包括吉平、吉邈、吉穆,包括魏諷、韋晃、耿紀…
他們的真假?
有的人,天生注定就是一個演員——
有的人,便是痛苦不堪的頭風,也能扮做他演技中的道具。
…
…
同樣是正旦日,與魏宮的熱鬨形成截然不同的對比,漢宮一如既往的冷清。
這像是更映襯了那句話,如今…做官,要看是做魏官,還是漢官,至少…截止目前,漢官並不值錢,更勿論地位了!
“陛下…”皇後曹節手中捧著一個漆色盒子,從庫房裡走了出來,向劉協這邊走去。“陛下,今日正旦,嘗嘗這個…”
“什麼東西?”劉協像是有些緊張,更是有些彷徨,就是那種大事將至時的模樣。
哪怕是回答皇後的時候,這份緊張與彷徨絲毫遮掩不住。
曹節的眼眸中透著“蕙質蘭心”的色彩,她像是猜到了什麼,或者說是洞悉了什麼,郭照送來的蜜餞,妾方才在庫房裡吃了一顆,真的好甜!”
“郭照?”劉協眼眸微眯,“是魏公子曹丕的妾室吧?倒是隻有你了這些女人才喜歡這種…”
不等劉協把話說完,曹節將一顆蜜棗塞進了劉協的嘴裡,更是依偎在他懷裡說:“陛下就嘗嘗嘛,好久沒吃過了,真的很甜…總歸這日子裡,若是有什麼是要回憶的,妾希望陛下記住的不是苦澀,而是甜!”
聽得曹節這麼說,劉協恍然了一下,他意味深長的望著曹節,繼而扳過她的肩膀,認真道:“皇後,你本是魏王的公主,如今卻要與我在這漢宮中受苦,委屈…委屈你了!”
曹節笑著打了他的手一下,“看陛下說的,我貴為皇後,怎麼是委屈呢?”
劉協笑笑,卻將曹節摟的更緊了。
可他的心頭卻在想。
——『對不起,這一次的行動,朕不能帶走你…』
——『甚至,為了漢室中興,朕還要支持他們,將你們曹家…誅儘九族!』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