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聲,這次是頭顱重重的砸在青石地板上…
伴隨著的,是他的聲音一道傳出。
“那關四縱火燒死我父親,我…我天水薑伯約與那關麟不共戴天,不同於日月…大王,請大王讓我帶兵去清剿這賊人,讓我為我父親報仇,為大魏揚威,我要…我要生啖其肉,生飲其血——”
這意氣風發、怒氣激蕩的青年正是薑維。
從洛陽趕至這長安,沿途在弘農,他買了兩匹馬,馬不停蹄的趕來。
故而,曹操前腳剛到,賈詡與夏侯淵還未來拜見,倒是這安東將軍薑囧之子——天水薑伯約率先而至。
反觀曹操,此刻的他,經曆了洛陽的潰敗,經曆了天子的失去,經曆了幾十年“挾天子令諸侯”過程中比肩赤壁的那場敗仗,他的神色已經不複往日的威嚴。
長途跋涉,又失去了宿衛身邊的許褚,如今的他頭發散亂蓬鬆,如同野草般無序地蔓延在頭上,汙垢和塵埃交織在他的發絲間,仿佛為他披上了一層灰暗的麵紗,將他昔日的英氣儘數遮掩。
疲憊和挫敗在他的眼神中交織,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飽含著的是失神與迷茫。
可僅僅一刹那,當薑維的腦袋重重的磕在地上。
那響徹的“咚”聲,振奮著薑維的同時,也將曹操從迷惘中驚醒。
他的眼睛漸漸睜開了。
仿佛刹那間,鬥誌又回來了。
是啊,他又不是沒有輸過,他這輩子命懸一線的次數數不勝數,他怎麼可能就因為這一場失利而…而頹然下去呢!
“伯約,你的事兒孤知道…你父親是個英勇的將軍,是我大魏的忠貞義士,他死於那關四慘無人道的縱火之下,你痛苦,孤比伱更加痛苦…”
曹操像是在安慰薑維,卻又像是在安慰同樣被創傷的自己。
“大王…大王…我…我…”
“不要這麼吞吞吐吐的,站起來,你爹是我大魏的英雄,你是英雄之子,你在誰的麵前都不用跪,更不用扣首,站起來,昂揚的站起來…”
曹操大聲朝著薑維喊道。“哭哭啼啼?怎麼為你爹報仇?怎麼為大魏效忠?站起來,這份仇是你的家仇,卻也是國恨,是大魏的恨…終有一天…這洛陽城,孤會奪回來,到時候,你便做孤的先鋒將軍?去啖那關四的肉,飲那關四的血?如何?如何?”
曹操的聲調一聲比一聲高,也一聲比一聲激昂。
到得最後,他雙手重重的掐在薑維的肩膀上,雙手同時用力…用他自己的方式讓薑維振奮起來,也讓他自己振奮起來。
“大…大王…”
薑維抹了把淚,他筆直的站起,那一份哭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宛若從一個少年蛻變成成熟男人的自己,不…是滿懷恨意的自己!
恨,可以使一個人變得成熟。
“仲德…”
“大王!”聽到曹操喊自己,程昱側身站出,然後拱手。
“傳孤之名,大魏安東將軍薑囧為大魏而戰死,孤追封其為冀侯…其安東將軍之位交由其子薑伯約,關中招募的那三萬新兵給安東將軍,由其操練…”
啊…
曹操的話使得程昱一驚,他有些大驚失色。
說起來…如今的時局,薑囧作為大魏的上將軍,戰死沙場,無論是姿態也好,還是影響也罷,給與其子極大的安撫,這有助於穩住軍心,可…一個安東將軍的頭銜已經夠多了,竟…竟真的還要撥三萬新兵給他,這…這有些太過了吧?
當然,程昱沒有當著薑維的麵直接向曹操提出質疑…
待得薑維拱手謝恩告退後,程昱方才疑惑的轉向曹操。
曹操卻像是早已知曉程昱的顧慮,“呼…”伴隨著一聲粗重的呼氣,曹操這才沉吟道:“仲德以為孤給他薑伯約三萬新兵操練,有些太過器重於他了吧?”
這…
還不及程昱回答,“哈哈哈…”曹操已經笑出聲來,隻是…這一次笑聲中包含著苦澀,“仲德,你小覷孤了,孤觀察這薑維許久了,昔日操練飛球時,其父出使荊州,飛球兵的訓練多是這薑維完成,訓練的進度一日千裡,孤特地派人打聽了一番,此子在天水亦是頗為有名!”
唔…
程昱沒想到,一個小小的薑維,竟會惹得大王曹操親自派人去調查。
曹操的話還在繼續,隻是有些苦澀,“仲德呀,孤也知道,即便是這薑伯約是個人才,可終究沒有經曆過歲月的磨礪,骨子裡一腔熱血有,可…缺的是經驗!但現在,我大魏的人才…呼…”
提到人才,曹操像是突然哽咽住了,眼眶中突然就盈起了許多淚花…
“大王…”程昱連忙張口。
可才吟出那“大王”兩個字就被曹操的話再度壓住,“孤昔日還嘲諷那袁本初,說孤任天下之智,以道禦之,無所不可…哈哈,天下之智,嗬嗬…二十年了,典韋走了、曹昂曹安民走了…孤的軍師祭酒郭嘉郭奉孝走了、孤的子房荀令君走了,孤的鐵臂文聘走了,孤的族弟曹仁、曹純走了…龐德走了、樂進走了、於禁也走了,孤…不,是大魏的人才竟突然就凋零了!有那麼一刻,孤感受到的是官渡兵敗,是倉亭兵敗後落寞的袁本初…他的心境!嗬嗬,那時候…他的心境也如孤今日般寂寥難耐了吧?”
是啊…
誠如曹操所言,幾十年,特彆是近兩年,大魏從人才濟濟,打到了人才凋零…
區區一個襄樊戰場,死了多少人?還要再死多少人?
死了的人,可以一了百了!
可活著的人,卻…卻必須要背負更多。
現在的曹操,即便是薑維這樣的年輕才俊,他也不得不委以重任…
而另外一個原因,是薑維的身份。
他是關中人,他是天水人,他代表的是邊陲將門這個集團,現在的曹操…
如今的窘境,能倚靠的也唯獨這邊陲將門了!
“大王…臣懂了!”程昱莊重的拱手,有那麼一瞬間,他委實從曹操的身上,感受到了一抹英雄遲暮的悲壯。
呼…
他不由得長長的籲出口氣,然後心頭回憶起的是…曾經,是初平三年,是荀彧將他引薦給曹操時的情景。
那時的他還不叫程昱…他被人換作程立…
是曹操給他起的名字,是曹操給他的“立”字頭上添得了一個“日”字,因為…曹操篤定,他是程昱那夢境中雙手捧起的太陽啊——
可時至今日,日暮西垂…太陽終有落幕的一天。
這…又將是一幅怎樣的畫麵?
正直程昱心思繁雜之際。
“大哥…大哥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多愁善感,妄自菲薄?”
隨著“砰”的一聲,大門被推開…
是夏侯淵,他邁著健碩的步伐,大步流星的闖入了此間。
他從漢中陽平關風塵仆仆趕來,直接就來拜見大哥。
而隨他一道來的,還有賈詡…
隻是,與夏侯淵那火急火燎的樣子形成鮮明的對比,賈詡的目光幽幽,像是正在揣摩著什麼。
“妙…妙才?”
曹操輕輕的呼出一聲。
卻見的夏侯淵三步並作兩步行至曹操的身邊,他昂著頭,一副激昂的模樣:“大哥…什麼叫大魏人才凋零?哪凋零了?我漢中還有兵馬十餘萬,關中還有兵馬十餘萬,北境冀州還有三公子統禦的二十萬驍騎!哼…莫說大哥不過是輸了一陣,即便再輸十陣?與那大耳賊相比,論及地域之廣,糧草之富庶,兵甲之壯烈?他拿什麼跟大哥你比?大哥…愚弟就不懂了,愚弟都不怕?大哥怕什麼?”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