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又是一夜失眠,連續三天了,一閉上眼,就看見雅琳。不行,不能這樣,神經統要斷,人要瘋,必須調整好心態。怎麼樣去調整呢?遊戲勞動是最好,最有效的藥劑。正象要入睡,就有人給你遞枕頭,天沒亮,牛國慶就來敲門,請六一一道上蒙頂山耍,並幫指導栽一棵樹,有錢的。六一立即坐他找的一輛破工程車,一路走,一路熄火,一路推,短短的三十裡,竟走2個小時,車開到蒙頂山腳,又熄火,六一跳下車,準備又幫推,誰知牛師一句話:“到了。”六一一看,大吃一驚,咋個這段時間儘朝這鬼地方跑,原來是臥佛山公墓。牛師扛起斧頭鋸子去,門口早有一個又矮又胖的土地怪笑嗬嗬地迎上招呼:“牛師,樹子栽好了,請你們幫盤紮造型。請!”牛師掉過來招呼六一,六一隻好上前問明情況,原來為臥佛山名字好聽,地勢正是蒙山山腳淺丘陵,據傳這裡曾埋過一個大官,他的家族顯赫400年,出過探花、進土,當過新疆節度使,從此這個地方成為冥冥之世界極樂園地。有的不遠千裡來尋一方土安葬老人,前幾天有一個老總請風水陰陽先生給“趕”了一穴地,說是整匹山最好的位置,不亞於秦始皇的陵墓,秦墓雖大,但安身也隻有一個棺材而已,棺材位置,就是核心,而陰陽先生“趕”的這穴地要價100萬,他買了,並且要在上邊栽一棵黃山迎客鬆。說是國家不賣,若是賣,再多錢,他也要出。迎客鬆當然不能賣,可這也難不倒他,迎客鬆不賣,自己栽一棵不就成麼?於是他全國遍訪花100萬買一棵“迎客鬆”膺品來栽起。栽是栽了,可左看右看,始終不很象,首先高不夠,大不夠,風姿不夠這是肯定的,真正的迎客鬆是上千年在懸山岩壁上長出,風刀霜劍的削劈,霹靂暴雨的洗禮,長成錚錚鐵骨。而眼前這棵,高不過2米,粗不過半尺,樹齡不超過百年,人工盤紮也不怎麼樣,似是而非而已。今請牛師來就是要重新下刀盤紮,力爭於黃山迎客鬆一模一樣。價也開得可以,盤好1萬元,牛師是衝著這一萬元來的。不知錢掛得高,牛師知道六一會盤紮園藝技術,又會畫畫,有美工基礎,故把六一請來,兩人合夥掙錢。六一先看一下這邊穴地,坐南朝北,左邊有一小溪潺潺,如龍蜿蜒,一問名叫“虯龍溪”。右邊有一溝叫白茬溝,溝水雖少,卻常年不斷,水白花花的如碎銀。這兩水正是二龍搶寶,寶就是這穴地,站在穴地上,正是一條心脊,九龍擺頭,一條龍脈,山峰相對,一箭地便是一個大壩子,一馬平川,按中國風水書上講,的確是個藏龍臥虎之地,從現在環保衛生講,右有青溪,左有山象,中間是高地,高地是紅頁岩,乾燥,走水,也是一方寶地,當然是不是就要出帝王,出大官,那是荒唐的,至於賣100萬元,那是炒作,敲竹杠。迷信迷信,迷了就信,不迷則不信,這穴地不小,上邊已栽的小迎客鬆還是新土,六一知道,這不是動刀盤紮的季節,一般紮在秋末,那時植物是下水,枝條水少了柔性好,可以盤,除此而外,冬季休眠,不能動,春季上水,夏季上升加火熱,一動刀植物潮濕水上走,一停冒漿,自然乾枯死亡,那就不是掙1萬元,而是賠100萬元的事了。何況,彆人才栽起,樹怕搖動一搖動,不走根,就收不到水份營養,也會自然乾枯,乾枯的不隻是樹,而是100萬元呐,六一把這情況給牛國慶一講,牛國慶也嚇一大跳,再也不敢吃這膽大錢,收刀斂卦,老板見了,詫意地問情況,六一直言相告:“不是說不動,而現在不是時候,要等樹走根了,活了。年底看情況,才曉得動不動。即便活了,動也隻能小動,今年樹長新葉,這不能確定它活了,有的是假話,要等第二年、第三年活定了,才敢動刀。”
“動刀能跟黃山迎客鬆一模一樣麼?”老板說。
“一模一樣,不可能,但相象,是可以辦到的,現在人造美女都可以,何況植物。但手術複雜不亞於動人,要鋸、削、剔、取、破、接、纏、捆、紮、接、盤等等手續,皮對皮、該取的取,該削的削,有的還要嫁接,時間比動人還長,先栽起一二十年再說,所以你這一萬元是低了,不過一萬元有一萬元的做法,都隻有等到明年再說囉”。六一一席話說得老板啞口無言,歎道:“想不到整一個枝還這麼麻煩”。
“當然麻煩囉,價錢少了乾不好。”牛師傅也趁機補充。六一卻笑笑說:“整樹不比整人難啊,人整人才整死人啦。”話中有話,老板是極聰明的生意人一聽便笑起來說:“好,既然這樣說,那就等年底來看看再說。”
六一又好心建議一句:“樹剛栽,修點葉,再加木棍把樹穩定不能動,不然……”。
老板立即叫五個民工,在六一的指揮下乾了起來。乾完老板準備好酒肉,牛師一見酒便大口大口地灌,三杯下肚話不分主次,亂說一遍,一瓶下肚,醉如爛泥,老板叫輛小車把六一拉到蒙頂山要開開心。還沒出門,便聽見有婦人悲鳴,隻見一老婦人在一荒草中燒錢子,一問原是其兒外出打工,煤礦出事而亡,送回來的隻是骨灰和五千元撫恤金,剛購買一穴地和安葬。六一一下子沒有散心的心情,可駕駛員給老板定了的,不拉,老板不給錢,為了彆人掙錢,六一隻好坐在車上隨他拉到半山停車場,講好一個小時便回來,六一見山邊有一座五層樓的了望台,信步登高,卻被保安攔住說:“還沒剪彩,不準登。”六一說:“我上去就等於給你們剪了彩。”兩人爭執起來,一老總模樣的人走過來,問明情況後說:“你上去可以,但先給說一副對子,我聽了,可以就準你上去,不然不要在這兒胡鬨”。六一苦笑一下朝遠方一望,又朝山下一瞄,隨口即出:“登高看天下不平,攬月聽人間悲聲”。
老總聽了,沉吟半天歎道:“好是好,可惜低調了一點,不能用,不敢用。你老師可以上去看看”。六一回答:“興已儘,不必了”。說完六一轉身找駕駛員驅車下山。可駕駛員不知鑽到哪裡去了,六一貼一張紙條在車門上,告訴駕駛員,自己沿公路先下山,見條後自便。然後一人沿著蒙頂山盤山公路朝下走,一路山花爛熳,黃花似幡,白花如圈,紅花滴血,紫花寸斷,走幾步,一片雨飄來,山風梳理濛濛雨絲,抖下萬般情意,晶瑩剔透的小水珠叢中垂淚在碧葉上滾去,一隻紅嘴的相思鳥,展開溫漉漉的翅膀,“哭!”一聲,穿過濛朧煙,穿不過濃濃相思……
按當地風俗習慣,人一走,遺物也當燒,六一把雅琳的衣物清了一下,不多。二蛇皮口袋,原準備送點人的,現在穿的不象以前那樣稀奇。再好也沒人要,於是尋一個漆黑的夜晚十二點,六一手提肩扛到青衣江邊,江水鳴咽,尋一大石頭搭架,掏出打火機點燃,五顏六色的衣物,火舌上竄下跳,黃黃的火中心卻是藍色的花芯,燃一件,立即又搭上一件。河風“嗚嗚”地吹,似大自然的安魂曲?火“嗚嗚”的叫,是天堂在召喚?六一一邊燒一邊對著茫茫太空、宇宙嘶聲力竭地喊:“雅琳!給你送衣服來囉,雅琳,給你送衣服來囉!……”六一自己聽不真自己的聲音,卻聽見回聲,在空曠的河穀,夜空中如雷滾滾。六一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哀。感情如這黑漆漆的青衣江水滔滔東去,噪子喊吵啞了,喊夠了,發泄濃濃的愁緒。低下頭,點了一支煙,在漆黑的夜晚象一柱香,突然六一眼睛一下直了,懸起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燃燒的衣物化成黑紅紅的血在流,莫非衣物也有血有肉有情有意,也動感情?淚水立即泉湧,滴在融在這黑血中,發出滋滋……的聲響和一陣陣的白煙,失去了才知珍貴,逝去了的無法追回,往日的情義啊,叫我怎麼不淌淚?窮途末路才想革命,一無所有還怕什麼權威,撿一根燒火棍,要將黑夜敲碎。生活如江水洶湧澎湃,你卻離我而去,長久酣睡,碑前的青草灑淚珠,長歌當哭,遙望織女星喝杯美酒,今宵誰能與我同醉……從今後與影作伴,孤燈自重;從今後怕再上吊橋,與誰共夢?從今後怕見鴛鴦戲水,淚如泉湧;從今後獨步黃昏看蝴蝶飛荒塚。“嗚嗚”誰在哭?哭聲低細清晰,就在身後,是她,是她那種語調和聲音,六一猛回頭,隻見自己長長怪怪的身影在誇張擺動,沒有人,可剛才自己明明聽到哭聲,感覺到身後有人影。仔細聽,不由打個冷顫,一身起雞皮疙瘩,人有靈氣,就應有靈魂,死了呢?靈魂在哪?
六一匆匆收拾殘局,對滾滾青衣江夜空大喊一聲:“走囉!”聲音在夜空中滾滾遠去,一會兒又依依不舍地滾回來,“走囉!”、“走囉!”……聲音越來越細,越來越小,象一根絲一樣直至消失在茫茫夜空。
走上河岸無意回頭一望,火光似舊在跳躍,一閃一閃,突然一個熟悉不過的身影在火中一現即逝,象一道煙,再仔細看,火熄滅了,一團黑暗,象舞台拉上黑幕,陰陽不再見。突然,“轟轟”一聲,一個巨大的物體從天空中飛來,向六一頭頂砸來,六一急忙彎腰縮頭躲一大石頭背後,隻聽“嚓”一聲,物體從六一頭上飛過,把頭發都刮來豎起,栽在河灘前麵,天外來物?緊跟著又一聲巨響“轟隆”,物體爆炸、燃燒,烈火熊熊,原來是一輛小汽車,在小汽車落地之前,把駕駛員從窗口摔出,揀一條命,此刻駕駛員跌跌跑到一邊,目瞪口呆望著眼前的一切,口中呐呐自語:“這咋回事?這咋回事?我明明看到的是一條路,路邊還有一女士招手,咋個我衝下河坎?……”六一抬頭一看,隻見河坎上邊的公路護攔已衝開一個缺口,彎彎曲曲象一個怪物張大口,撞彎扭曲懸吊的護欄一甩一甩的象大口吐出的舌頭要吞吃一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