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終,再也見不到那抹巧笑嫣然的身影。
他是真的把她弄丟了。知道丟在哪兒,卻無法找回來。端木雲從來沒有像那樣恨過自己的無能為力。倘若他早些下決心帶她離開京城,去過閒雲野鶴的逍遙日子,他們現在會是一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而非如今這樣,相對兩無言,甚至,連相認都不行。
端木雲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過那種沒有明若,沒有光明,沒有靈魂的日子。倘若時間能夠倒流一次,他定然不會再做什麼將軍,隻願同她桑麻蓬門,日子清苦,也是甘甜。天下如何,百姓如何,其他人如何,乾他何事?他想要的隻有那麼一個明若,卻死都得不到。
她明明是屬於他的妻子,可他為何要將她拱手讓人?
所以他回來了,用五年的時間,得以重新站回她身邊,以一種沒有人知道的方式。
“你快些離開吧……待會兒,我的兒子也要過來了,被他看見,終是不好。”明若輕輕地推推端木雲,低著頭,沒說話。
“你的兒子……他叫舜元是不是?”端木雲柔聲問著,似乎橫亙在兩人之間九載的光yin根本算不得什麼。“我見過他了,很聰明,很漂亮,很……像你。”見明若一下子看過來,眼神驚慌,他忙解釋:“你放心,我沒讓他見到我,我隻是、隻是躲在暗處看了他一眼,隻是一眼……他那麼像你……”眉眼間卻更像是那個男子的影子,看到舜元,他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千瘡百孔的心,看到自己未老先衰的滄桑,痛失所愛的絕望。
明若閉上眼,後退了幾步:“我早已說過,今生今世,咱們不再見麵,你也彆再回京城來了。可你——你何苦……”她已經將他害得夠慘,他卻還嫌不夠?“你走吧、走吧,彆再回來了——”
端木雲怔怔地看著她,迷蒙地想起九年前,他跪在即將分娩的她麵前,穿著染著血的囚服,狼狽不堪,握著她的手。她麵色如紙,卻還是逼著他承諾她離開,再也不回來,哪怕兩人終身都不得再見。
他不想再離開她了,真的不想了。這樣行屍走肉的日子他真的過怕了,他再也不想夜夜夢魘,睜開眼,身側一片冰涼,屋子裡空空蕩蕩,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她似乎就在眼前,但伸手卻又什麼都碰不了,兩人之間隔著天涯海角,好像今生真的再也無法相見。
“我想你……”
明若鼻子一酸,極力壓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趕他走,讓他彆再來見她了,他卻隻是呢喃著,夢話似的說著這三個字:我想你。
“我想你……”他又重複了一遍,麵色異樣蒼白,一邊袖子空蕩蕩的,明若看著他就像是隻是一抹幽魂。端木雲什麼都沒再說,隻是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著我想你,我想你。
是的,我隻是想你而已,就隻是想你,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哪怕這次回來會死,我也想再見你一麵,否則這輩子溷溷沌沌地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更何況,也許這一次,他能夠真的和她在一起,再也不分離。
“我想你……沒日沒夜的想,睜開眼睛是你,閉上眼睛也是你,醒著是你,睡了也是你,好像哪裡都是你,卻又哪裡都不是。”他想她,想得跟死了已經沒什麼兩樣了。
明若捂著嘴巴,眼淚往下掉,她看著眼前機械似的重複著我想你的端木雲,他曾經是多麼意氣風發的一個人,如今卻像是變了個人,眼裡儘是死水。
二百、聽說
發文時間:10/182012——
二百、聽說
“若兒……”他溫柔地喚著她的名字,顫抖地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你彆哭、彆哭……”他來見她,不是為了要她哭的。
明若深深地呼吸著,可喉頭似乎哽咽著什麼,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慢慢地,她將端木雲的手從自己手上推了下去,低低地道:“是我對你不起,是我將你害到如此地步。端木,你回來做什麼呢?”她能救她一次,還能再救他第二次嗎?和父皇為敵的,威脅到父皇的,父皇不喜歡的……這世上都已經不存在了。他在這節骨眼兒上回來,是真的不要命了嗎?
端木雲的眼底迅速閃過一抹痛苦,明若拒絕,他就沒再碰她,她排斥的,他都不會去做的:“若兒……”他隻是叫著她的名字,好像隻要這樣就滿足了。“你還是那麼好看。”
明若怔怔地聽著他的話,猛地背過身去:“我於你,不過是個故人,你還是走吧。”
“他不能再傷害到我了。”隨著這一聲低低的話,端木雲已經上前,用僅存的一隻手攬住明若的肩頭。“你無須再為我擔心。”
“我沒有為你擔心,我隻是怕你回來,會讓皇上誤會我而已。”明若硬著心腸撥開端木雲的手,“你快些走吧,一會兒舜元就要過來了,被他看見,我沒法解釋。”
“你便是騙過世人,也彆想瞞過我。這些年,苦了你了。”端木雲微微一笑,好像所有傷害所有不堪都沒有發生過,他們仍然是那年桃樹下的一對璧人。“我回來了,就不走了,我隻是想你,才來見你一麵。”不過總有一天,他會光明正大地回來帶她走。世上再無一個人能比他了解他的若兒有多心軟,有多善良。她說出如此絕情的話,心裡定然比他痛上萬分。“我……我這就走了,你彆再為我擔心。”
環著她的手臂輕輕地鬆開了,似乎帶著萬般不舍。明若沒有轉身,她知道,他走了。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彆君勝過逢君好。
她失魂落魄地坐到了地上,青絲散落下來,雙手猛地捂住麵孔,也不敢流淚,隻怕待會兒舜元和須離帝回來自己露出什麼破綻。他為何要回來,為何要回來嗬!回來送死嗎?萬一被父皇知曉,他就死定了知不知道?
斷了對她的念想吧,她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了,她有了舜元,就更不能離開父皇了,她這輩子,便是要被困在這深宮裡直到老死,再也沒彆的路。明若癡癡地坐在地上,不願再去想端木雲的事情,她心裡清楚,自己跟他早已沒了瓜葛,卻又免不了要為他擔心,這種情緒讓她不知所措。明若不知道端木雲要做什麼,但是從他的語氣中來看,肯定是很重大的事,她真不願看見他為了自己做這些瘋狂的事情,卻又無力阻止。要怎麼告訴他,他才懂呢?
她不會再離開須離帝了,永遠都不會。
正在明若發怔的時候,珠簾被掀起,舜元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發現母妃坐在地上,小孩兒心性地立刻跟著坐下,撲進明若懷抱,撒著嬌:“母妃、母妃你坐在地上做什麼?”
在麵對兒子的時候,她是從來都不會露出異樣的表情的:“母妃坐在地上,想看看舜元是不是一眼就看得到母妃呀?”她刮了刮兒子高挺的鼻尖,又捏了捏他嫩嘟嘟的小臉,看到這張小臉蛋,她覺得以後一輩子都在這深宮裡過也沒什麼不好。她有父皇,有舜元,亦算是夫複何求了。
“那當然,母妃在哪裡舜元都能一眼看到的!”小少年很驕傲地昂起下巴,嘻嘻笑著在明若懷裡拱了拱。“母妃,你知道嗎?我今兒個遇見了個奇怪的妃子耶!”
“奇怪的妃子?”明若訝然,舜元對於後宮那群妃子是很排斥的,他總認為那些人對須離帝心懷不軌,會害明若,所以不見還好,隻要見了就非將人整的**飛狗跳不可。九年了,她可從未聽過小家夥對哪個妃子有什麼算是褒義的評價。“哪兒奇怪了?”
“嗯……”摸著下巴,煞有介事地想了想。“我覺得那個妃子和母妃長得有點像耶,不過母妃比她漂亮多了~而且她住在冷宮裡,父皇一定不喜歡她,威脅不到母妃的。”
聞言,明若倒抽了口氣,難道、難道是……她怕舜元看出什麼來,忙笑著將他拉起來:“好了好了,餓了沒有?先陪母妃用晚膳好不好?”
是娘親,一定是娘親……明若牽著舜元的小手,喚了人傳膳,然後坐在桌邊沉思。這些年她從未去見過娘親,段嬤嬤也像是銷聲匿跡似的不再出現,須離帝不愛她跟除了他之外的人親近,她也就不忤逆他。其實不見也挺好的,不想念,自然就不心痛。而且,她亦懦弱的不敢去麵對娘親和嬤嬤失望的目光。她們那麼疼她愛她,結果她卻做了如此尷尬的身份。和母親共侍一夫……說出去簡直都荒唐可笑!怎麼能呢?她怎麼能去見娘親和嬤嬤呢?“舜元乖,
日後見到這位妃子,就多陪陪她好了,嗯?”
舜元點頭,剛好宮女們開始上膳食,小家夥便夾起一塊酥餅送到明若嘴邊:“今天下午我就在那裡玩的~這個妃子挺好的,還跟我講了很多故事。對了母妃,我原來還有一位皇姐呀!”
明若一愣,舜元見她表情,以為她還想聽,小嘴一張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來:“她那個女兒叫什麼……明若,是父皇的第四女,聽說長得沒有其他幾個皇姐好看~不過她嫁得最好耶,母妃,那個叫端木雲的將軍真的有大家說的那麼厲害嗎?為什麼安公公還有這個妃子都對他讚不絕口?他要真是好人,又為什麼會殺三皇兄?他要真那麼厲害,又為什麼會幾場大戰都一敗塗地?最後又怎麼會和江湖人勾結從天牢逃走?可是我還有幾點不明白……他走了,那四皇姐呢?她真的死了嗎?我總覺得傳聞不大可信……不過那個妃子就是這麼講的~”
他每說一句,明若的心就像是被割了一刀。這輩子,她都不能讓舜元知道真相。她不敢相信她的寶貝如果知道了這一切會是怎樣,她會心碎的。“好了,乖乖用膳吧,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也沒什麼好講的,你父皇一會兒就回來了,待會兒讓他教你練武去。”
聽到要練武,小少年頓時興奮不已,臉蛋上沾滿了飯粒。明若笑著給他擦掉,心裡卻沉重不已。
須離帝回來的時候舜元剛剛吃到一半,看到他隻是揮舞著筷子,連行禮都沒有。倒是後麵的安公公笑道:“小太子胃口甚好,明日定是要長高了。”
舜元最愛人家誇他長高,當下對著安公公露出可愛的笑容。須離帝坐到明若身邊,安公公便極有眼色的示意在場的宮人都退了下去,隻餘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用膳。
二百零一、螳螂捕蟬
發文時間:10/192012——
二百零一、螳螂捕蟬
明若心中有事,胃口自然不好,吃得不多,舜元則是個沒心沒肺的,小肚子都撐圓了。他年紀小,活動量大,食量也大,明若都吃不過他。小東西用完膳後又吃了些水果,纏著明若給他講故事,明若無奈,隻好抱著他坐在床畔,邊捏他的小鼻子邊給他講。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沒過一會兒小東西就沒耐性了,從明若懷裡跳下去,衝到須離帝身邊,扯住他的袖子問:“父皇、父皇──”
須離帝心情也是難得的好,他揉了揉舜元的小腦袋,輕笑:“怎麼?”
“父皇給我講講端木將軍的故事好不好?母妃都不肯跟我講。”小東西很委屈。“我在宮裡聽到的都是說端木將軍怎麼厲害怎麼聰明的事情,可是為什麼他最後打的幾場仗會輸呢?父皇為什麼不幫他?”
他摸了摸兒子的小臉,牽著他的小手到床邊,挨著明若坐下,然後將舜元抱到兩人中間,刮刮他的鼻子:“端木雲的確是個棟梁之才,但是……功高震主,舜元應該懂得。”他是將來要做皇帝的孩子,這些道理他早應明白。
舜元嘟起嘴巴,圓嘟嘟的小臉蛋上露出一絲不解:“兒臣懂得,可是他都已經打了敗仗,為什麼大家還是對他稱讚有加呢?一個人真能做到連失敗都不讓人討厭嗎?而且他為什麼要殺三皇兄?”
“因為你三皇兄當時要輕薄你母妃。”須離帝澹澹一笑。
“什麼?!”小家夥立刻炸毛。“那該殺啊!”
須離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語帶過,沒打算給他多講:“等你長大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父皇以後會告訴你的。現在,跟你母妃告個彆,回你的寢宮安寢去,我讓安公公送你。”
舜元很不滿,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要,人家要自己走。”說著便雙膝跪在床上站了起來,在明若額頭親了一下:“母妃再見。”然後又在須離帝臉上親了口。“父皇再見。”說完便跳下來龍床,一溜煙地跑了。
明若看著那小小的身影瞬間消失,一句小心點還沒來得及出口就咽了下去。這孩子,總是這麼風風火火的。她的眼裡充滿了寵溺,嘴角也帶著微微的笑,剛抬眼就望進了須離帝眸底──他正凝視著她,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父皇?”
“若兒,今日可有什麼事情發生?”他澹澹地問,聽不出什麼情緒來,好像隻是例行一問,類似於今兒個天氣如何那樣的語氣。
明若搖搖頭:“沒有,沒什麼事發生。”在須離帝的眼神下,她略略有些退縮,小臉泛白,怕會被看出什麼破綻來。
“那若兒是為何而哭?”冰涼的長指撫上她的眼角,淚痕早就乾了,但是卻仍瞞不過須離帝。“若非是有心事,今晚又怎會那樣敷衍舜元?”
“真的沒有,父皇,你還不信若兒嗎?”明若怕他懷疑,隻能一半一半說了實話。“隻是舜元回來的時候問我關於端木雲的事,我不知該作何回答,又想起以前,多愁善感了些罷了。”
“想起以前,所以哭了?”須離帝的語氣慢慢沉下來,空氣中似乎凝聚了一絲不悅的氣氛。明若心下一震,生怕他誤會,忙綻出甜美的微笑撲進須離帝懷中,柔美的小臉抬起來,露出如畫的眉目,淺淺澹澹的,好像一幅深邃遙遠的水墨畫,絕美清雅到了極致:“怎麼會呢,若兒隻是想起娘親和段嬤嬤,不知道她們現在過得怎樣,難免擔憂,所以才、所以……”
須離帝咬了她的臉頰一口,依然是似笑非笑的語氣:“所以小嬌氣包就哭鼻子了?都多大的姑娘了,成天動不動就掉淚,你是小娃娃嗎?”
被他糗的滿臉通紅,明若捂著被咬的粉頰藏進他懷裡,心上又是緊張又是鬆了口氣。她也不敢確定須離帝究竟相不相信自己,但暫時也隻能勉強這樣蒙溷過去了。不是因為對端木雲有舊情,她隻是不想他死而已,畢竟是曾經的舊人,畢竟,他曾經待她那樣好。如今若是因為自己將他置於死地,那和忘恩負義的畜生有什麼分彆?
須離帝似是相信了明若的話,抱著她滾倒在柔軟的被褥中,高挺的鼻梁不斷磨蹭著她的小臉,笑道:“過幾日烏桓會派人來,到時候和我一起出席,嗯?”
“烏桓?”明若愣了一下。“是當年那個沙略王?他又要來?那大皇姐呢?大皇姐也來嗎?”
“大皇姐?”他似乎早已忘了還有個女兒嫁了過去和親。“這一次沙略來大安,此事也算是緣由之一。沙略王後勾引烏桓一名重將被沙略王當場捉住,他想廢後,又沒得到我的允許,所以才借著此次進貢的機會來提出。”
“廢後?”明若驚呼。“可大皇姐被廢之後要怎樣,遣送回來嗎?”
須離帝輕笑:“回來?就怕她回不來。沙略此人城府極深,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家夥,背叛他的人向來沒有好下場。在被遣送回來的途中,說不定車隊就會遇到強盜或是土匪,所有人均被滅口。”
明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不管怎麼說,沙略同大皇姐好歹也是夫妻九年,那男人居然能夠如此狠心?“那、那怎麼辦?”
“怎麼辦?什麼怎麼辦?”須離帝挑眉。“生死是她的事情,與我們何乾?就讓沙略以為他的計策成功也沒什麼。”化外之民,不足為懼。
她其實也不喜歡那個大皇姐,畢竟自己是從小被欺負到大的。可一想起未來等待大皇姐的,明若心底就忍不住唏噓一番。自古帝王無情,果然不是空穴來風。不過……勾引重臣?大皇姐是瘋了嗎?!“父皇,那沙略王此番來京,除了這事兒和進貢就沒彆的事情了嗎?我知道的……現在烏桓日益壯大,較之前些年被父皇滅掉的江國可是強了不少,此番他前來大安,定然包藏禍心。”她真是不懂須離帝的惡趣味,有人想吃掉自己的江山,他不僅不以為懼,還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壯大,直到足夠成為威脅了,他才有興趣去玩耍一番,這樣的男人,真是──難怪舜元這麼古靈精怪。
“若兒真是慧黠,且讓他玩著去,反正也掀不起什麼大波浪。這些年安逸慣了,父皇正愁沒機會教導舜元用兵呢。”眼下就有一個主動送上來的不怕死的,他開心都還來不及,又怎麼會擔心?
二百零二、yin謀(上)
發文時間:10/202012——
二百零二、yin謀(上)
明若反正是不擔心須離帝,跟他比起來沙略簡直就像是溫順的貓咪。她搖了搖頭,隻覺得倦意一陣陣襲來,今天晚上所見到的聽到的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負荷範圍,她想休息,然後把這一切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忘得乾乾淨淨。須離帝也看出了她神色倦怠,遂沒有求歡,抱著她便脫了衣衫安寢了。
第二日晚上,明若難得的盛裝打扮了一次,額間貼了花黃,雲鬢綰起,簪著的金步搖讓她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被墜掉了……平日裡她穿得都是簡便的宮裝,今晚這正裝卻穿了足足二十層!如果不是須離帝牽著她,明若鐵定會被壓到地上爬不起來。
被牽到主位坐下,明若有點忐忑,她不敢去望坐在側席的皇後,總覺得有一陣一陣的眼刀兒從那邊飄過來,一下又一下的剜著她的後背,如芒在背。
須離帝握著她的小手,輕輕捏了捏,明若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描繪精致的唇瓣鮮豔的像是剛剛綻放的花朵。
這宮裡的繁文縟節,明若是完全不懂的,反正須離帝也不需要她懂,他將她縱容的太過了,讓她生活在深宮,卻如同在閨閣。
等到形式走完,明若已經有點暈頭轉向了。她抿著嘴巴看了看前麵坐的滿滿的眾臣,覺得自己眼睛都要花起來。
須離帝先是向在座的眾人舉杯,隨後便輕輕啜了一口,其他人哪敢不喝,一個個都乾了。明若無聊地四下看,同一個男子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那人看起來有些眼熟,但是她一時間又想不大起來是誰。過了會兒,她才微微瞠大眼睛,竟是那烏桓的沙略!
須離帝向來耐性極佳,屬於敵動我也不動的類型,他氣場又強大,殿中眾人哪裡敢直視他,寥寥有的那麼幾個也在對視了一會兒後汗水淋漓地低下了頭,沙略則是選擇了站起來,舉著酒杯,豪放地笑:“陛下,一彆九載,陛下還是那般光彩照人,不見蒼老,沙略在此先乾為淨了!”
紫眸略略移了下方向,大殿上的燭光閃耀在他眸底,亮晶晶地,透出一股無比邪佞的妖氣來。沙略看著他,竟啞了嗓子,眼神也開始閃躲,可他畢竟不是普通的人物,久經沙場見過無數殘酷戰爭場麵的人,居然會被嚇到如此地步,也真是慚愧。他雙手持樽,脖子一仰,便喝了下去。須離帝看著他喝下去,臉上表情不變分毫,眼神倒是瞟向沙略身側帶著青銅麵具看不見麵孔的男子:“這位……想必就是短短幾年裡揚名天下的海東青將軍了吧?沙略王得此能將,真乃大幸也。”
沙略也跟著笑起來:“陛下所說極是,為了請海東青出山,我可是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哩!有了他,我烏桓吞並西域決不是空想!”
“哦?”須離帝搖著手中的酒樽,以小指挑起明若的下巴,在她唇瓣上輕輕吻了一下,語帶戲謔:“即便是再能乾的將軍,也不敵朕懷中這風華絕代的美人。”
“陛下說的是,明妃娘娘國色天香,的確比得上十個海東青!”沙略也極為粗獷豪邁,絲毫不介意須離帝話中似有若無的調侃。“彆說是陛下寵愛娘娘十年如一日,便是我這大老粗見了,都覺得怦然心動哩!”說完便仰首大笑起來。
須離帝撫著明若細滑的臉蛋,她唇上的胭脂無比鮮豔,額間的花黃妖嬈中透著勾人的嫵媚,眼波流轉,嬌態橫生,隻是眼裡有著不解。他低笑,揮了揮手:“沙略王此話說的甚好,說到朕心坎子裡去了。”
“沙略榮幸。”酒樽又被舉起,沙略又是一杯酒下去,眼睛始終不離明若的臉。明若隻覺得這人的眼神較之九年前更有侵略性了,她現在可真算是腹背受敵了。皇後娘娘在後麵給她眼刀,沙略在前方盯著她不放,就不給人一點活路了?而且這人……哪來這樣大的膽子,竟然敢當著父皇的麵這樣大喇喇地將視線流連在她臉上!
明若愈發覺得難受,她縮了縮身子,把自己藏到須離帝懷裡去。須離帝摸摸她的額頭,卻詭異地沒對沙略的視線表示什麼,隻是喚了安公公過來,讓他送明若回盤龍宮安寢。安公公領命,帶著明若去了,舜元也立刻從席上跳起來,想跟著回去,卻又礙於自己是一國儲君,不得擅自離席,在須離帝的眼神示意下,終於怏怏坐下。
路上有著宮燈,越接近盤龍宮,明若的心就跳得愈快。安公公一貫沒有跟著她進去,隻是在外麵聽候吩咐。她踩著輕巧的步伐走進去,果不其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就背對著她站在那兒,安安靜靜地,好像不存在一樣。明若輕輕歎了一聲:“……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跟你說,讓你彆再來這兒了嗎?”
那男子慢慢轉過身來,赫然是一身長袍的端木雲:“若兒。”
“你為何會與沙略同盟,你什麼時候有這樣的野心了,如果是因為我,那請你趁早放手吧,趁著現在,還能從中脫身,否則──”
“否則什麼?你還是擔心我,是不是?”端木雲走過來,明若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他意識到,便沒再說話,隻是臉上的笑容苦澀的不可思議。“我想把你奪回來,就必須重新掌握兵權,而沙略找到了當時心如死灰的我,他用了四年時間說服我,我也用了四年時間,來決定要不要做這幾乎稱得上叛敵辱國的事情。若兒,我隻是你的端木雲,在彆人眼裡,我是烏桓的將軍海東青。這一次我要堂堂正正地把你從須離帝手中搶回來,再也不讓你離開我。”
明若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看著端木雲眼裡那熟悉的癡狂和灼熱,隻覺得心口一陣陣的痛。她不懂事情怎麼又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好像一切事情都不對了,都不走原來正確的路了:“彆瘋了,我不會跟你走的,我有舜元在這兒,而且、而且我……也舍不得父皇……”
“你騙我!”端木雲卻倏地激動起來,他一激動便劇烈地咳嗽著,那空蕩蕩的一隻衣袖便招搖著晃動著,明若疼得更厲害,閉上眼睛,不願再看他。“若兒,倘若你知道須離帝背著你對娘親和段嬤嬤做了什麼,你還會這樣堅貞嗎?”
二百零三、yin謀(下)
發文時間:10/212012——
二百零三、yin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聽了端木雲的話,明若猛地轉過身來,眼神戒備:“你想跟我說什麼?我娘和段嬤嬤怎樣了?”
“若兒,難道你就不覺得奇怪,這些年來須離帝從來不準你去看望她們,甚至連她們的消息都不曾透露給你?”端木雲輕聲問,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他似乎很掙紮,一邊掙紮著要不要把實情說出來,一邊則想著要她離開須離帝和自己在一起,反正不管如何,這話一出口了,明若就一定會受到傷害。“她們早已不在這宮裡了。”
明若搖頭:“你騙我,舜元那日才跟我說在冷宮見過娘親,她不會不在這裡的。”
“我沒有騙你。”他的眼神很是誠懇,他從來不騙她,她知道的,比誰都知道。“那為何九年裡,生性活潑的舜元會唯獨在這會兒發現冷宮?按他的性子來說,皇宮不應該早被他玩遍了嗎?”
明若心下驚慌,隱隱有種絕望的感覺,卻還是不肯相信自己聽到的:“你彆胡說,如果她們不在宮裡了,父皇不會不告訴我的。”
“她們已經死了,若兒。”
“住口!”明若咆哮,“我不想你說這些廢話,請你離開這裡。”她轉過身,想要平息自己的情緒,可xiong口翻騰的厲害,連呼吸都顯得異樣的疼痛。
端木雲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依然是溫柔繾綣的樣子,對他而言,明若怎麼對他都是沒關係的,隻要她心底還有他,隻要他還活著,那麼發生什麼都無所謂:“冷宮裡的人是假的,若兒這般聰慧,應該知道才是。她們早就死了,如果不是我這次進宮來想去探望她們,也不會發現。我想須離帝應該是怕你知道,傷心生氣,才會避而不宣。若兒,跟我走吧,彆再留在這兒了,這裡一點兒也不適合你。”
明若揮開他的手,神情僵硬:“你走。”
“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吧,若兒。”端木雲依言鬆開了手,後退了幾步站定。“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恐怕娘親和段嬤嬤也就是死在這幾日,但她們是因何而死我就不知道了。隻是在她們死前幾日,須離帝曾經去見過她們。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若兒你當真一點都不想知道?”
“……走。”沉默了好一會兒,明若才從牙縫裡迸出這兩個字兒來,她不想聽端木雲在這裡說這些擾亂她的心的話,她現在幾乎無法思考,娘親死了?段嬤嬤死了?這怎麼可能!如果當真是出了這樣的大事,父皇是不會不告訴她的,一定不會的!
端木雲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我還會再回來的。”
寢宮裡少了一個人的呼吸,好像瞬間就安靜了很多。明若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唇泛白,明豔妖嬈的妝容此刻卻讓她的麵孔透出一種詭異之極的哀戚來。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雙有力的臂膀伸過來,將她擁入懷中:“怎麼了,回來這麼久連衣服都沒換就傻站在這兒,過來。”語畢便牽著她冰冷的小手走向床榻,明若木然地任由須離帝為自己解開發髻,褪下衣衫,隻覺得身體一陣陣的發冷。這初夏時節,她竟然覺得自己冷的像是在冰窖裡。“……父皇,若兒有話問你。”
“若兒要問什麼?”須離帝揚眉,手上動作還是未停,依然是有條不紊地解著明若的腰帶,繁縟的宮裝立刻滑落下來,青絲散下,身形纖細,眼前的明若活脫脫像是自畫中走出的美人,無比地單薄嬌弱,好像一陣風便能將她給吹跑了。
“我想見見我娘和段嬤嬤,可以嗎?”她垂下眼,輕聲問。
須離帝是什麼人啊,他立刻聽出了明若話裡有問題,紫眸一眯:“若兒,是誰跟你說什麼了?”
“你彆管是誰跟我說了什麼,隻消回答我,能不能讓我見她們一麵?”明若攥住他的食指,不讓他轉移話題。跟他在一起,她實在是太累了,要小心每一句話說出的後果,連質問都要小心翼翼,因為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他帶到山溝裡去。
長眉微微蹙了起來,眉峰稍稍彎了個尖兒,即使是這樣,須離帝依舊美得驚心動魄。他勾起薄唇輕笑道:“若兒要見她們作甚?九年不見都沒什麼,為何今日突然想見了?”
“就是想她們了,父皇,你隻說給不給若兒見?”明若的嗓音有著些許的沙啞,那是因為極度的隱忍和恐懼所致。
須離帝依然不見絲毫慌亂,隻是微笑:“若兒,你信不信父皇?”
明若沒有說話,隻是僵硬地、遲疑地點了下頭。他這才道:“前幾日,她們從冷宮中莫名失蹤了,我怕你問,才故意派了人進去裝作她們的樣子,還故意讓舜元玩兒到那裡去,不過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將她們找回來的。”
“真的是失蹤嗎……”明若呢喃著問。“不是父皇殺了她們嗎?”
“若兒!”須離帝難得地沉下聲來喚她名字。
“不是父皇殺了她們嗎?”明若又問了一遍,眼裡已經滿是淚花。她猛地推開須離帝抱著自己的手,直退到自己以為安全的地方,瑟縮著抱著自己的雙臂,慢慢蹲下,眼淚一顆顆從她眼眶裡掉下來,砸在地麵上,沒入厚厚的地毯裡消失無蹤。“我不懂,為什麼你還是不肯放過她們,如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就準備這樣瞞我一輩子?你總說我不夠信任你,可是你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又怎麼去信你!你把娘親和嬤嬤還給我……把她們還給我……”她把臉埋進膝蓋裡,嬌小的身子就那樣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須離帝伸手,想要抱她,卻還是收了回來,僵硬地放下。“先是端木雲,後是她們……你為什麼就不能讓我活得輕鬆一點……為什麼要殺她們,為什麼……”她隻是哭,隻是問,卻連一點怒氣都釋放不出來了,就好像整個人都死寂了一般,連情緒都沒了。
自始至終,須離帝沒再為自己說一句辯駁的話。他隻是坐在床上,靜靜地望著明若,過了好久,才問道:“是端木雲告訴你的,是不是?我早該知道,在你提前回來而我又不在的時候,那人最會鑽空子。”
明若不理他,肩頭不住地顫抖著。
“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連父皇的話都不信?”須離帝輕聲問,言語中似乎帶了些許明若聽不懂的東西。
她依然沒有回應,須離帝便走過來,輕輕握上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