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維庭用手中的手杖敲了敲她的床頭,“我要幾片安定,需要處方才能拿藥,不找你找誰?”
桃木的手杖,銀質的手柄,敲打在床頭的木板上發出篤篤聲,原來剛才睡夢中聽到的聲音就是這個。
“為什麼要加安定,睡眠不好?還有,怎麼又開始用手杖了,是腿又疼了嗎?”
五年前,賀維庭出過一場嚴重的車禍,渾身是傷。所有的病根,都是那時候落下的,而她與他的相識也正是在那個節骨眼上。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借助輪椅,雙腿的肌肉都萎縮了。他又是那麼要強的一個人,能站起來的時候又不願意借用那種又大又笨的拐杖,都是喬葉攙扶著他,做康複治療的時候也是她陪在身旁。
後來外傷都好得差不多,陰天下雨卻還是受疼痛折磨,由內而外的蔓延,尤其雙腿邁不開步是最痛苦的,隻能躺在房間裡,哪也去不了。
手杖是喬葉為他請人訂做的,杖身全用的桃木,輕便實用,最重要是設計得優雅複古,握在風度翩翩的賀維庭手裡,更像是一種裝飾,而不是傷殘的證明。
後來他康複得不錯,除了連綿陰雨的日子,已經很少見他用手杖了。這些年的病曆中也沒有提及他的骨痛,她以為這一點上來說,他已經痊愈。
他卻不領情,“你問這麼多乾什麼?是關心我,還是想要掩飾你瀆職的過失?”
喬葉耐心道:“要給你開新的處方,我總得充分了解你的病症,才好對症下藥,不是嗎?”
“沒有什麼特彆的病症,就是晚上睡不好而已。”睡眠酣甜的人永遠都無法體會失眠是怎樣的惡魘。
他已經儘量輕描淡寫,掩飾心裡說不出的複雜感受。他飽受失眠困擾,可她卻睡得那麼熟,連午休的時間過了都渾然不覺。她睡相一向都不太好,那麼精致漂亮的人一沉入睡眠就有些大大咧咧,頭發亂了,衣服散了,整個人像隻小熊般慵懶,懷裡還一定要抱著東西,不是被子就是枕頭,要不就是抱著他。
如今是再也不能了,就算在她床邊看著她,兩人之間的也像遙不可及,說咫尺天涯也不為過。
喬葉沉吟半晌,“你之前就有服用安定或其他鎮定類藥物的習慣嗎?”
賀維庭顯出不耐,“這很重要嗎?我隻是現在有睡眠問題需要服藥,你如果不開,我可以找彆人。”
“按照醫院的規矩,我是你的主診醫師,我不開處方的話,其他人也不能開給你。”
賀維庭冷笑,“拿醫院的規矩壓我?好,就說規矩,且不論你今天這樣的疏忽,就是那天跟病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事也足夠讓你離開這家醫院了。怎麼樣,是你自己遞辭職信,還是要我來想辦法?”
喬葉深深地看著他,“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趕我走嗎?看不到我就省去萬千煩惱,不用吃安眠藥也不會失眠,吃得香,睡得好,病就自動痊愈了,是這樣嗎?”
“我會為你煩惱?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喬葉笑笑,“那你這次為什麼會進醫院?我問過護士,她們說你是在公司暈倒後送來的,你為什麼暈倒?又怎麼知道我在這醫院裡,容昭並不了解我們過去的事,他為什麼會找我來……”
“住口!”賀維庭終於惱羞成怒,“你知道什麼,不要太自以為是了!我的事跟你無關,也不會再為你動一分一毫的心思,你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毫無保留愛著你的傻瓜嗎?”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話一出口,想再收回已是不可能了。
賀維庭收拾起自己的狼狽,拄著手杖要走。反正處方不是非她不可,主診不是非她不可,他賀維庭再也不是非她不可了。
喬葉站在原地苦澀地搖頭,其實她什麼都不知道,所有都隻是揣測,是賭博。她聽容昭說他知道她回來在醫院任職的時候有十足失態的反應,所以她隻是猜,也許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讓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不堪負荷才會送進醫院裡來。
她賭他還有一點點在意她,還能聽得進她的隻言片語,就像以前那樣。
可能猜對了,也可能就像他說的那樣,是她自作多情,一廂情願。他早就不愛她了,怎麼還會為她這樣一個女人傷神?
“你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加安定,如果有了藥物依賴,以後會更加麻煩。”她在他身後開口,“如果你信不過我的判斷,可以換主診醫師我沒意見。但任何一位負責任的、為你著想的醫生應該都不會同意你的要求。失眠有很多方法可以試試,不是隻有服用安定這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