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信誓旦旦這般想的,也認為自己這個計劃絕對萬無一失。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皇帝他還真就起死回生,醒過來了。
隨著某個不知名小太監的一聲“皇上駕到——”,沈望舒清楚的看到了太子瞳孔一縮,麵上的難以置信差點沒遮掩住。
還是一旁的皇後拍了拍他的肩頭提醒,太子才回過神來,帶著疑慮迎上前去:“參見父皇!”
周顯帝穿著一身明黃色龍袍,被張岱和一個醫女扶著,顫顫巍巍走到眾人麵前。
到光下了,他們這才看清楚老皇帝如今的樣子——他乾瘦的幾乎成了一具行屍走肉,身上臉上幾乎一點肉都沒有,龍袍披在身上寬大而空蕩蕩的,要是沒有人扶著,恐怕下一秒就要被風吹走了似的。
“外頭風大,沒有孤的允許,誰叫你們帶父皇出來的?!”太子目光狠厲的看向這不知死活的兩人,心中驚疑不定。
年輕的大夫垂斂眉眼,平靜道:“是皇上自己想要出來,草民確認過他的身體狀況,這才將人帶出來。”
皇上也慢悠悠看了太子一眼,聲音破敗如風箱,艱難的說道:“是...是朕自己要出來,宮宴這般重要的日子,諸侯王不遠萬裡來到京城,朕自然是要親自見一見的。”
皇後過來了,溫聲勸道:“陛下,您身子不好,該回去好生休養著才對。”
老皇帝卻厲聲道:“朕身子不好,究竟是拜誰所賜?!朕身子不好,才會讓你們母子二人在這朝廷呼風喚雨,外戚乾政,結黨營私!!”
太子和皇後心裡咯噔一下,萬沒想到皇帝不但站起來了,下床了,還能口齒清晰的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幾乎是立刻將他們母子二人架在火上烤了!
在座的朝臣有幾個不是人精?
皇帝從病倒到現在,所有的消息幾乎都是皇後母子倆通知,如今聽著這意思,好像並不是什麼沉屙舊疾啊......
這突發的變數隻讓太子驚慌了一瞬,他看著如同乾屍一樣的皇帝,還有把他架出來的人——一個清瘦,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
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但是一切都在自己的計劃和掌控之內,今夜這老東西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
既然他當眾喊出來了,那麼今夜他便必須奪了那離自己隻有一步之遙的位子了!
太子湊近皇帝,用隻二人可以聽見的聲音說:“父皇,您好好睡著不行嗎?為何偏偏要在今夜壞我的好事?”
他兢兢業業當了四十多年太子......四十年啊!!
這本該早就是他囊中之物的東西,為何偏偏發生了變故?
皇帝指著太子的鼻子,瞳孔驚恐顫抖,這下倒不是受蠱蟲控製了,全是他自己的反應:“你......你!!!是你害我!”
他這句話絲毫沒有掩蓋音量,但太子如今也是絲毫不懼,甚至哈哈笑起來,憋在心中多年的那股惡氣終於發泄了出來:“是我啊!父皇,誰讓你到頭來瞎了眼,看上五弟那個廢物紈絝了?”
“太子!你,你罔顧人倫,竟然弑君殺父!!”底下有人大聲喊了出來。
“原來陛下是你害的!”
皇後不太讚成的看了兒子一眼,覺得他今夜有些心急了,分明隻要應付過現在,哪怕是明日,讓皇帝立刻暴斃都可以,偏偏是今夜,偏偏是現在。
不過就算如此,又能怎麼樣呢?
所有的籌碼已經捏在他們手上了,小心翼翼謀劃了這麼多步,這最後一步了,不穩當便不穩當些吧。
於是皇後向人群中使了個眼色,原本靜坐台下看熱鬨的一個人立刻悄悄退了出去。
上官家如今在朝中一手遮天,這幫人就算有意見又如何?
太子認出了說話之人,麵上露出陰狠的笑:“許少卿,您是名門清流,看不慣我的作為,可平心而論,我父皇難道就能比我更加治國有方嗎?這個整日沉浸在酒肉歌舞,求著長生不老夢中的老東西,他有什麼用?憑什麼牢牢把著這個位置不放,看我們這些兒子像狗一樣在底下爭搶?”
“他早該死了,我這個做兒子的,不過送他一程罷了。”
太子冷漠的話語立刻激起群臣不滿:“就算,就算......你也不該弑君!弑君是大罪啊!”
“我就是弑君了,又如何?”太子厲聲回道:“除了這一項,我有任何一處做的有不對嗎?我儘心儘力,全都是為了大周好!”
沒有人說話了,周遭一片鴉雀無聲。
平心而論,皇帝確實比沒有太子更適合當君主,可......
“啪”
“啪”
“啪”
一片寂靜中,不知是誰的掌聲響起。
人們看向發聲來源,卻見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甚至還有些吊兒郎當的寧王微笑著,一邊鼓掌一邊站了出來:“大哥說的好啊。”
“比起父皇,您確實更像是個‘明君’,”他斂了麵上笑容,神情一瞬間變得森冷起來:“可你除了弑君,真的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嗎?”
“且說一個最近的,永寧侯府一案,背後究竟是誰在裝神弄鬼,私鑄錢幣的究竟是誰?”
“257年南方水患,父皇命你南下安置流民,銀錢和糧食都哪裡去了?為何還是會有易子而食屍橫遍野的情況?近年來屢屢壓不下去的反軍流民到底拜誰所賜?”
“更彆說這些年來你在南方劫掠商旅......攢到現在,皇兄私庫的東西恐怕比國庫還要豐富百倍吧?”
“還有更多的,皇兄要我一一說出來嗎?”
到現在,太子原本勝券在握的臉終於微微扭曲了起來。
他看向這個自己從來沒有正眼看過的弟弟:“我倒是唯獨算漏了你啊,二弟。”
寧王微微一笑,回望:“皇兄謬讚了。”
原本安靜下來的臣子又開始騷動了:“太子!你還說自己是無辜的!!”
“這一樁樁,全是殺頭的死罪!!”
“太子......你糊塗啊!”也有看著太子長大的老臣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
到了如今這種境況,太子同皇後對視一眼,隻能是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他們做足了準備,就是真出了今夜的意外,也定能成事!
隻見太子一聲令下,不知道何時將皇宮團團包圍起來的禁衛軍更加縮小了一圈範圍,羽箭直接對準了宴席上的臣子們。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太子緩緩掃視一圈眾人:“今夜不肯歸降者,就是走出這道宮門,也還有三千禁衛軍等著你們。”
“擁立孤上位,或者死。”
“在座的各位都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吧?”
至於皇帝、寧王、和那個不知死活的大夫......
太子從身邊親軍手中接過羽箭,緩緩拉開,而後直直對準了驚恐的軟了身子的皇帝:“父皇,兒臣送您一程!”
萬眾矚目之下,他竟是要親自射殺自己的父皇!
所有人都如同待宰的羔羊,屏氣凝神而驚懼的看著這一幕,唯有寧王麵上仍然波瀾不驚。
沈望舒同樣悄悄捏緊了手銃,心道什麼情況,今晚不會真就這樣了吧......男女主翻車了??
這個想法一直維持到太子的箭射出的那一刻,一支閃著寒光的羽箭更快的從夜色中射出,從中間貫穿了太子射出的那一箭!
奔騰淩亂的馬蹄聲出現,眾人這才恍然回神,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好像亂起來了!
一道低沉好聽的男聲打破了夜色的寂寥,清晰的撞進所有人耳中——
“臣,陳廷,救駕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