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明白那雙漆黑眸子背後的想法,懷仞握劍低語。
“‘冰國人如今比破壞神還苛酷’——說得很對。”沉默片刻,女童的手輕輕敲著棋盤,將那個“王”拿起,仔細端詳,“哈,你們人類是不是都以為封印了我哥哥就萬事大吉?從此可以安然享受無止境的繁華——隻要我不停地造出萬物以養人?”將那枚虛幻的棋子拿在手裡,右手隻是微微一動、便變成了一把滴血的劍!
“錯了。天地有自己的生長和毀滅的微妙平衡——絕對的繁華隻會帶來更多的破壞和殺戮,”流血的長劍懸浮在神的右手指尖,孩童純黑的眼睛裡有冰與雪的表情,那種淩駕萬物之上的語氣、陪伴多年的懷仞還是第一次聽到,“你們七國當年聯手封印了我哥哥,便以為安享富貴——沒想到最後,冰國人卻自己成了破壞神。你們一手造成的後果,不能怪誰。”
“可是當年破壞神不是也禁錮了你?所以七國才聯手和他作戰!”玄鋒卻是衝口叫了起來,不服氣,“後來禦風皇帝也不是借助了你的力量,才封印了破壞神?你彆推得什麼事都沒有一樣!”
“玄鋒!”懷仞低叱同門,卻聽到神輕輕笑了起來:“更伶牙俐齒嘛——劍聖門下,怎麼個個都像是辯士?”頓了頓,不等懷仞開口,創世神手指一撚,劍和棋一起消失。
“哥哥野心膨脹,禁錮我、妄圖毀滅天地間的一切——那是不對。天地的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無論神還是魔。”女童冷然回答,漆黑瞳孔忽然發出幽冷的光,右手在空中劃過,空白的庭院刹那恢複了生機,“所以,我接受了當時禦風的請求、幫助他打敗了我哥哥——但我隻是想恢複平衡。然而七國生怕我哥哥再度破壞雲荒,居然擅自在空寂之山上設立了結界、封印了我哥哥!”
“怎麼可能?”懷仞不可思議地喃喃脫口,“禦風皇帝居然敢違背神的意願?”
“人和神之間、並非不可逾越。”神微笑起來,意味深長地看著金甲佩劍的懷仞,“那時候我和哥哥劇戰後元氣衰竭——而禦風……禦風啊,我給予了他太多的力量——多到超越了一個‘人’所該擁有的。”說到這裡,女童蒼白的臉上有奇異的笑,低聲:“懷仞,你會不會成為第二個禦風呢?”
劍士渾身一震,然而不等他開口回答,神漠然說了下去:“封印破壞神,動用了天下的力量,當時衰弱的我暫時無力打開集天下人之力而成的封印。禦風雄才偉略、依仗我賜予他的力量將雲荒統一。其實,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什麼?!”想起冰國統一天下後遺民的遭遇,玄鋒劍眉一軒,怒意不可抑製。
“你先不要急著反駁——”神冷冷,反問刺客,“我問你,禦風皇帝在位的時候、可曾有半點虧待六國百姓?”
“……”剛要開口的玄鋒被那麼一反問,刹那啞口無言。
雖然痛恨冰國人,然而無論如何,從故老相傳的說法中、的確那個雲荒第一位的帝王,不曾有半點虧待六國遺民、對天下一視同仁。在開國皇帝在位的幾十年裡,雲荒大地出現了空前的繁榮,不僅是冰國人、就是六國遺民都生活的豐衣足食。
“可禦風皇帝死後、那個該死的元老院建立起來,我們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玄鋒頓了頓,還是不平地叫了起來,“兩百多年了!多少次的鎮壓和屠殺?難道創世神你就沒看到那些血麼?你被供養在這個高高在上的地方,是不是都聽不見那些哭聲了?”
“我說過,‘生’和‘滅’的力量在天地間總是要保持均衡。我哥哥被封印,那麼必然有另一種力量來完成毀滅。”然而那樣激奮的責問沒有讓神有絲毫動容,女童冷然平靜地陳述,將手指收回,刹那**又成了一張白紙,“當年,你們七國人貪圖榮華安逸、不顧我的警告將哥哥封印——這就是後果。”
“神,您要懲罰世人麼?”那樣冷漠的語氣,讓懷仞忍不住震了一下,抬頭,忽然豁出來什麼都不顧,一口氣將心裡長久的懷疑說了出來,“——但是那麼多年住在這個離天宮、雖然有無數人服侍供奉……您也未必快樂吧?您日夜不停地創造,以彌補冰國造成的越來越大的災害。您耗費著太多的力量,所以外表一直維持在如今女童的形貌上——看著如今的雲荒,您真的覺得無所謂麼?”
劍士的進言令女童漆黑的眼睛裡驀然有一絲冷光,創世神眉尖一挑,忽然冷笑:“真是大膽啊……居然敢窺測神的心意?懷仞,這些年來,是不是教給你的太多了?”
懷仞不敢回答,卻隻是低下頭:“請神改變這個雲荒吧!”
創世神沒有回答,空白寬敞得近乎可怕的離天宮內,絕對的安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力。不知道為何,九重門外一直安靜,居然沒有任何一位長老帶著侍衛到來。侍衛的血還在空氣中彌漫,破碎的牆和門堆了一地。
“沒有我,你就不能扭轉這個乾坤了麼?”忽然間,女童細細的聲音響起來了,手按在劍士的肩膀上,將另一隻右手覆上他的額頭,“五十年來,我教會了你那麼多——幾乎比我當年教給禦風都多……他能做到的,你不會做不到。”
“神?”懷仞震驚地抬起頭,卻對上了那雙幽黑的瞳子,“您讓我……讓我……”
“人世有自己的流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七國的事情,要由你們去解決。”創世神臉上有著智者般深邃的表情,蒼白的小手覆蓋在劍士高高的額頭上,留下一個淡金色的六芒星烙印,唇角噙著一絲笑意,“是時候了……懷仞,我留了你那麼久,能給予你的都已經給予你——你的力量、已經是‘人’的極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莫要象禦風一樣、逆了我的心意。”
“神,你是要懷仞當皇帝麼?!”玄鋒看得發呆,此刻猛然明白過來,心直口快地喊了起來,眼神歡躍,“你給他額頭印上了那個印記——那和禦風皇帝額上的印記一模一樣!你是說懷仞的力量、足夠當上雲荒的皇帝是不是?”
創世神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收起了右手:“我隻是把他的力量還給他。”“前輩!我們快去空寂之山!”玄鋒歡喜地跳了起來,便去拉懷仞的手,迫不及待,“快去和六國遺民說這個好消息!神說幽國人要成為新的帝王!這個雲荒……這個雲荒,就算六長老都不是你的對手!”
被同門拉起,然而金甲劍士卻沒有離去,忽然轉身,遲疑地擔憂:“神,去了空寂之山,您希望我……希望我怎麼做呢?要我打開封印,把破壞神釋放出來麼?但以您現在的力量,能不能和破壞神抗衡?”
“哥哥被封印了三百年,應該已經極度衰弱……”女童臉上忽然有看不懂的傷感,“我想、隨著力量的衰竭,他可能萎縮到連‘形體’都無法維持了吧?我不會怕他。”
懷仞長長舒了口氣,握劍轉身,最後行了一禮:“一切如神所願。”
“去吧。”小手輕輕伸出來,指向重重宮門外依稀可見的天空,“六長老已經全趕到空寂之山了——你若去得遲了,恐怕六國的精英早已全滅。”
“什麼?!”玄鋒和懷仞同時脫口,刹那間,兩人都明白了今日九重門的守衛為何如此單薄,而為何那麼久了也不見六長老出現。黑衣刺客更是震驚:“六長老早去了空寂之山?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
“他們怎麼不會知道?”創世神微笑起來,眼睛看不見底,“六長老雖然沒有我這樣的洞察力——但人世有自己的規則。遺民裡麵、不會沒有叛徒。並不是每個人都象你和懷仞。”
“可是……既然元老院得知了這個‘破天’的計劃,為什麼玄鋒還能闖到這裡?”在乍聞噩耗的刹那,懷仞卻比玄鋒清醒——或許,隻是多年的疏離、讓他對於族人和遺民有了些旁觀的從容,“離天宮,不應該也有相應的防備麼?”
“當然有。”創世神微笑起來,手指輕輕點出,指向少年刺客,“不過,如若我要保護某個人,長老們就算布置了再多的守衛也是不堪一擊。”
“神!”陡然明白玄鋒是如何直闖九重門的,懷仞脫口低呼,不知如何說好。
“我一直在等待。”黑色的瞳子裡神光離合,卻看不到底,“時間或許到了。”
“前輩,我們快走!”那樣的話讓玄鋒心如墜冰窟,他一拉懷仞,反身便走。懷仞和同門向著門外奔去,幾步就衝到了白玉門外——然而刹那他感覺額頭如同裂開般疼痛,仿佛有什麼屏障瞬間被融化了,腦裡有奇異的聲音和圖象翻湧而出。他隱約聽到一個人在說話,感覺到那個人的喜怒哀樂,無數記憶如潮水般湧出。
那是……那是什麼?那都是什麼?!
“前輩?”感覺到了懷仞的遲疑,玄鋒驚訝地抬起頭看他,忽然間驚呼,“你額頭上!那個印記、那個印記在發光!你沒事吧?”
“神!”然而懷仞沒有理睬同門的驚呼,隻是在門口立定,驀然轉身定定看著玉座上那個黑瞳的女童,神色刹那萬變,“神?”
“嗬……”不知為何,創世神臉上同時掠過奇異的微笑,“想起什麼了?”
“神!”忽然間金色的風掠過空曠的庭院,在玄鋒尚未反應過來的刹那,懷仞已經撲到了玉座前,抱起了那個女童,神色恍惚之間已經沒有顧上使用敬稱,“我帶你走!不要留在這個離天宮裡……跟我離開吧!”
“你知道我無法離開這裡。”
玄鋒目瞪口呆,然而創世神沒有半絲驚訝,隻是平靜地回答,“你也知道是什麼讓我無法離開。”
“饒恕我……饒恕我!”懷仞忽然間捧住了頭,跪倒在神麵前,手指縫裡透出額心烙印的光,那個刹間他什麼都想起來了,洶湧而來的記憶讓他幾近失聲,“神,寬恕我。”
“我寬恕你。”女童微笑起來了,垂下手按在劍士的肩上,安靜,“我早就寬恕了你——隻是你自己無法寬恕自己吧,禦風?……所以幾生幾世了,還要回到這裡來。”那樣輕柔的稱呼如同夢幻般吐出,在那隻幻化萬物的手按在他肩上的刹那,無數記憶的碎片隨著洶湧的洪流從潛藏的心底湧出——那是多少年前塵封的回憶?若不是額上那個封印再度的打開,自己一定是永遠不會再想起來……一切終於都恍然明白了。
當年血戰力竭、在第九重門外倒下時,看到門內玉座上那個孩子漆黑的眼睛,自己刹那間為何竟然有那樣的震驚;而創世神——那個漠然淩駕於雲荒變動之上的神袛,為何會出手乾擾人世,從六長老手裡救下區區一個幽國的刺客;甚或、在這樣長久的幽禁歲月裡,為何自己心裡從未感覺過煩躁和絕望,隻是平靜安然,平靜中甚至感到隱秘的欣悅和滿足。
一切,原來就是如此——他便是禦風皇帝。是他禁錮了創世神。
而將神留在離天宮內、便是他前世不顧一切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