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震驚地抬頭看著輪椅上那個死去的人,少將喃喃低語。那一個瞬間、仿佛再度感覺到強烈的安定人心的力量,雲煥的情緒忽然間平複下去,抬起頭來注視著女劍聖的臉:“我知道你還是會聽得見、看得見――你們空桑人相信人是有魂魄的、死了以後魂魄並不會消散,而是會去往彼岸轉生,是不是?師傅,你現在一定能聽到我說話……你錯怪我了……我這就去找出真凶來,為你報仇!”
最後四個字吐出的時候,仿佛利劍一節節在冷鐵上拖過,低啞的聲音驚得那些水藻又一陣蠕動。仿佛終於感覺到了麵前這個軍人的可怕,長時間的對峙後、赤水裡寄居的幽靈紅?最終放棄了捕獲這個食物的企圖,緩緩往水底縮去。
然而,就在刹那間、雪亮的劍光縱橫而起,劃破了墓室的黑暗。
“畜生,敢對我師傅不敬,還想活?”一劍斬斷了主莖,看著斷口裡流出慘綠色汁液,雲煥切齒冷笑,手卻絲毫不停,一劍劍將那個四處攀爬的巨大怪物斬成粉碎。殺氣再也控製不住地從帝國少將眼裡彌漫出來,仿佛瘋狂一般揮動著光劍,一路從內室斬到外室,將所有蔓延的水藻連根砍斷!
綠色的膿汁和血紅色的眼睛漫天飛濺,發出令人作嘔的**氣息。
“哎呀!”黑暗中,忽然有人驚呼了一聲――雲煥眼睛刹那一寒,想也不想、揮劍斬去。
“叮”地一聲,對方居然格住了他一劍!
“雲煥!”在第二劍刺來之前,來人大聲叫出了他的名字,同時握著斷裂的長劍急速後退,避開當胸刺來的光劍。
“……”閃電在一瞬間凝定,雲煥的眼睛在暗夜裡閃著冷光,“南昭?”
寂靜中,“喀喇”一聲,是鐵甲碎裂落地的聲音。來人身法雖快、瞬間已經後退到了石壁上,卻依然沒有完全避過少將第二劍的追擊。暗夜裡,那個聲音遲緩了片刻才響起,帶著苦笑:“果然、果然是‘擅入者殺’麼?……咳咳,咳咳。”
“南昭!”聽出了對方語氣裡的不對,雲煥微微變了臉色,迅速在黑夜裡探手出去,按住了對方破裂胸甲後的胸膛――有溫熱的血,從傷口處湧出。
“你……你也有收不住手的時候……”南昭卻是無所謂地調侃著,將斷劍扔在黑暗裡,掙紮著想直起身來,“難道是喝醉了?――躲在古墓裡喝了整整三天酒?……害的我、害的我實在是忍不住,要進來看看……你是不是醉死在裡麵了……”
“南昭。”黑暗中,聽到那樣的話雲煥沉默下去,用力握緊了光劍。沒有人看得到少將的臉在黑暗裡發生了改變:畢竟,如今這個古墓和八歲那年的地窖還是不同的――並不是如昔年那樣腐爛在地下、都不會有人關注,至少,現下還有人不顧生死的記得他。
“快包紮一下。”第一次,他語氣裡流露出焦急,從身上解下備用的綁帶遞過去,催促著受傷的同僚。
“哦……咦?你、你也受傷了?”南昭捂著傷口慢慢走近,拿過綁帶的時候觸及了雲煥臂上的傷,驚問。
“小傷而已。”雲煥淡然回答,然而手臂上方才被自己削掉血肉的地方卻劇烈疼痛起來,讓他不得不將劍換到了左手上――因為這個原因、再加上情緒的失控,方才才會一時收手不及誤傷了南昭吧?
想到這裡,他無語側過頭去,幫著南昭綁著胸口的傷。
“你、你在這裡乾嗎?……不是,不是說有個鮫人,和你一起進去麼?”傷應該很重,南昭吸著氣,卻還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問,“如意珠、如意珠如何了?”
“被拿跑了。”雲煥冷然回答,用受傷的手指打了個結,“不過,我一定會追回來――我認出了他是誰。他逃不掉。”
那樣肯定決然的語氣,讓南昭身子微微一震,不自禁的點頭:“你向來說到做到。”頓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議地,南昭脫口:“逃了?……不可能,外麵那麼多小子看守著!怎麼可能逃掉?就算逃了,所有關隘上都布有重兵,怎麼可能讓幾個鮫人逃脫!”
“地圖不完整。”雲煥綁好繃帶,試了試鬆緊,忽然冷笑,“我真是太大意了。”
“怎麼?”南昭驚問,“你標注的那份地圖已經詳儘得不得了了,沒有錯漏一處!”
“錯。”滄流帝國的少將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如軍刀,緩緩一字一字,“地圖根本就沒有用……南昭,我真是愚蠢。鮫人,根本是不可能穿過沙漠過到這裡來的。”
“什麼?”南昭陡然一驚,隱約明白了什麼,“你是說――”
“要看水文分布圖!”雲煥截然道,扶著同僚起身,“那些鮫人是通過地底水脈來去的,根本不是從陸路來!我們所有地上把守的重兵,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用!我們回去,立刻給我看博古爾沙漠和附近村寨綠洲的水文分布圖。他們逃不掉……彆以為困了我三天,就能逃出去!”
“是啊……”恍然大悟般,南昭喃喃歎息,“你真是聰明……連這個都被你想到了。”
“快走,現在我們要跟她們搶時間!”雲煥將手托在南昭腋下,將這個受傷的同僚扶起,向石墓門口走去,“立刻飛鴿傳書給齊靈將軍,要他關上赤水入鏡湖的大閘!同時,各個大漠坎兒井、水渠,都必須――”
“咳咳!咳咳!”忽然間,南昭劇烈咳嗽起來,捂著傷口彎下腰去。
“怎麼?”看到同僚的苦痛,雲煥中止了思路、急忙彎下腰去探詢,扶住他的腰,“我那一劍怎麼傷得你如此厲害?快讓我看看……”
黑暗中,南昭仿佛忍著苦痛般抓緊了他的手,似乎想要借勢直起身來。
然而,忽然雲煥感覺自己的手臂被反扣壓下、傷口劇烈的疼痛讓他半身麻痹,就在那個刹那、一手緊扣了少將的雙手,南昭迅捷無比地直起腰來,另一隻手上寒光閃動、眨眼便掏出一把匕首,噗的一聲刺入雲煥腹中!
猝及不妨出手,在用儘全力一刺後、南昭迅速後退,離開一丈,借著垂死蜿蜒的巨大水藻的紅光,看雲煥捂著傷口、踉蹌著扶牆慢慢跪倒在地上。然而,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南昭,冰藍色的眸子裡尖銳而冰冷,沒有任何表情。
那種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卻帶著無形的壓迫力,讓原本一擊得手後就要離去的南昭站住了腳步。暗夜裡,其實沒有受傷的人全身微微顫抖,鎮野軍團將軍嘴唇哆嗦著,忽然衝口:“是他們逼我的!我非殺你不可……非殺你不可。不然――”
“你殺我,巫彭元帥就殺你全家。”腹中的劇痛讓全身都冰冷,然而雲煥低聲冷笑起來,“巫朗到底用什麼收買了你?……你連全家的命都不顧了?”
“你以為巫朗大人是好相與的?他和巫彭元帥鬥了那麼多年,會這樣容易就讓元帥控製住我在帝都的家人?”南昭因為緊張和激動而雙手微微顫抖,時刻提防著雲煥的反擊,“錯了!什麼家人?帝都我府上那些‘家人’全是假的!在我不得已投入國務大臣這邊的時候,我所有家人、早就被巫朗接走,軟禁在秘密的地方了。那個帝都的府第是裝給人看的……你知道麼?”
雲煥霍然抬頭,看著南昭,一時間沒有話可說。
多年來,十大門閥連番劇鬥,更壟斷了一切上層權力――象南昭這樣平民出身的軍人,即使在講武堂裡拿到了優秀的成績,依然無法在軍隊裡冒出頭來。如果不是投靠了國務大臣一派,如何能在三十多歲就做到少將的地步。
他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那一刀後,全身肌肉居然瞬間酸軟無力。
“不要動。刀上有毒,”南昭看著同僚的努力,低聲,“你越使力、毒發的越快。”
“從一開始,你就要殺我?”雲煥咬牙,低聲問。
南昭退到了高窗底下,看著外麵的夜色,粗獷的臉上忽然有慘厲的笑容:“是!雲少將――巫朗大人隻是指示:無論如何不能讓你拿回如意珠立功。可在你拿出雙頭金翅鳥令符、趾高氣揚地頒布指令的時候,在我接到巫彭元帥那封威脅信的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然後,拿著如意珠回京,再站到你空出來的位置上去。”
雲煥想站起來,然而終於還是無力地跪下,忽然冷笑:“現在想起來……幸虧我沒喝那碗野薑湯,是吧?那夜你聽說我醉了,本來就想趁機殺我――後來發現我醒著,就轉頭回去、端了毒藥給我!”
“是。”南昭乾脆地承認,“我沒想到無意提了一下飛廉,你就把藥碗給扔了。”
“嗬,嗬……所以你再等。可我全麵接管了空寂大營,對你又疏離,你一時無機可乘。後來,聽說我和鮫人複國軍進了這個古墓,整整三天沒動靜,你估計我們兩敗俱傷――所以就冒險進來看看能否趁機撿個便宜。是吧?這樣,你殺了我,回頭還可以對外說我是和複國軍交手中戰死的。”倒抽著冷氣,雲煥一句句反問,低聲咬牙,“南昭,你就那麼恨我?非要置我於死地?”
“雖然我是很嫉妒你――你小子她媽的命太好了!同時出科,同樣是平民,你卻發跡得那麼快。但為了這個我不會殺你。我隻是不得已。”南昭的聲音卻是冷定,隱隱冷酷,“不是你死,就是我家人死。”
暗夜裡,鎮野軍團將軍忽然發出了低沉的冷笑:“你不是問過我?問我如果為了家人,叛國乾不乾?――現在老子告訴你,我乾!為什麼不乾?他媽的這個國家對我有什麼好處?老子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拚死拚活,卻一輩子要聽帝都那群享樂的蛆號令!現在,隻要過了這一關,將家人從巫朗那裡接回來,我什麼都乾得出!”
“哦……”雲煥忽然笑了笑,不說話。
原來,也是和他一樣的叛國者麼?
“而且,兩日前我接到帝都消息――聖女雲焰冒犯智者,被褫奪頭銜趕下了伽藍白塔。”南昭冷笑起來,看著雲煥震了一下,譏誚地繼續,“雲少將貽誤軍機、還是待罪之身;雲聖女卻轉眼被廢黜……雲家要倒了,帝都到處都那麼說。以色事君,發跡得快,敗亡得也快!”
“我姐姐她如何了?”雲煥驀然抬頭,急問,“她怎麼樣?”
“巫真雲燭?”南昭怔了一下,緩緩回答,“她不顧禁令,冒犯了智者大人。衝入伽藍神殿後、一連三日不曾出來――也不知道能否再出來。”
“什麼?”捂著傷口的雲煥驀然站起,再也按捺不住地一揚手――一丈開外的南昭早有準備,雲煥身形才動、他足下發力,已經躍往高窗方向。
然而,一掠三尺後,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掠高一寸。
雲煥依然站在一丈外沒有動,然而他手中的劍忽然發出了雪亮的長芒!
光劍的劍芒在一瞬間吞吐而出、直刺半空中的南昭,透過他的胸腹、將掠高的人釘在了石墓的牆壁上!
“你要我死,我就殺你。”雲煥一手拔掉了刺入腹中的匕首,扶著牆,另一手握劍,掙紮著站起來,嘴角噙著狠厲的冷笑。看著半空中因為痛苦而抽搐的同僚,他慢慢揭開被匕首刺破的戰甲――貼著身,有一層銀白色細軟的織物。雖然外麵戰甲被刺了個大洞,可這層薄而軟的衣服,卻隻被割破了一線。
鮫綃戰衣!
那個瞬間,南昭嘴裡想驚呼那幾個字,卻已經說不出話。那是鮫人所織的綃混和著密銀絲編織而成――他居然忘了征天軍團高層的將軍應該都配有這種貼身軟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