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個名字,音格爾的眼裡便是一暗,不知什麼樣的滋味。
他始終不願意承認自己醞釀多年的開掘千古一帝陵墓之行,其實並不是為了奪回黃泉譜,而隻是為了尋找清格勒——那個曾如此殘忍地想置他於死地的胞兄,不知為何卻在他幼年的心裡留下了極其特殊的烙印:依賴,背叛,憎恨,以及疲憊。
接掌卡洛蒙家族後,他默默籌劃了數年。這一次,終於下定決心儘出精銳,孤注一擲地下去那個號稱從來沒有盜寶者可以返回的星尊帝的墓室——然而,此行的真正目的,卻隻有他心裡才明白。
音格爾在享殿的玉台上拿出了神器魂引,將其放在玉台的中心,不出聲地觀察著,靜靜地注視著魂引上指針的顫動。
細細的金針,直指東方那條通路。
魂引神器,能指示出地底魂魄所在。空桑人以血統傳承力量,隻有王侯以上的靈力高強的靈魂,才能激起金針的反應。以前曆代盜寶者都是憑著魂引的這一特性,準確地尋找到了真正的帝王墓室——
然而,這座墓和彆的帝王墓不一樣,隻是一個衣冠塚,並無真正的星尊帝屍身在內。
所以,魂引指示的有魂魄的所在,反而必然不是真正的墓室!
音格爾眼神卻忽然雪亮,毫不猶豫地抬起了手指,指向東側道路。
“去那裡。”他的聲音堅定而不容置疑,栗色的長發下,眼睛深邃不見底。
在世子做著這一切的時候,一行盜寶者都不敢出聲地守在一旁。
閃閃也不敢說什麼,隻好捧著燈站在音格爾身旁。舉目看去,這個地底享殿是外圓內方的,按照明堂辟雍模式,由一道圓形的水環繞著居中方形的享殿。
四條通路向著四方延展開去,然而通路卻在水邊止住,水波湧動,簇擁著中間方形的玉台,宛然成了孤島——顯然是封墓的時候便有機關啟動,自行銷毀了水上的吊橋,以免封墓石落下後再有外人闖入陵墓深處。
“不希奇。”盜寶者裡有人觀察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話,卻帶著略微的詫異,“才那麼淺的水,連僮匠都能跳過去了。”
然而,此話一出,所有盜寶者便不由一震,麵麵相覷,一起失色——
僮匠!他們居然一直忘了那個先下到地底的僮匠!
盜洞是直落到享殿玉台上的,可那個小個子僮匠卻不在這裡!
已經被傀儡蟲控製了心神,那家夥萬萬也不能有見財起意、獨自先去攬了寶藏的野心。可這個享殿周圍都是明堂水麵,僮匠又能去到哪裡?
“不用找了。”音格爾卻是鎮靜地開口,看向閃閃,“他在水裡。”
長索如靈蛇探出,撥開了水麵,一瞬間,一張慘白可怖的臉浮現在燭火裡,閃閃脫口驚呼。所有盜寶者瞬間一齊轉頭,看向玉台附近的水麵——
在地底下的墓室裡,這道不停湧動的“水”、卻是呈現出怪異的赤色。從色澤上來看,顯然不是像空桑彆的陵墓裡一樣,引進九冥裡湧出的黃泉之水作為明堂水池。
然而,這赤色的水,卻更讓人觸目心驚!
那“水麵”在地底無風自動,不停翻湧,仿佛血池。
挪進一步細細看去,竟是無數的赤色長蛇,密密匝匝擠滿了池子,簇擁著相互推擠,一波一波地往池邊蠕動!
那些細小的鱗甲在蠕動中發出水波一樣的幽光,悄無聲息。
閃閃畢竟是個女孩子,一眼分辨出那是蛇,便脫口驚呼了一聲,往音格爾身後躲去,差點連手中的燭台都掉落在地。音格爾眼睛凝視著那一池的赤色長蛇,不說話。那一瞬間、這個少年眼裡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冷定。
舉手做了一個簡短的示意,喝令所有盜寶者退回玉台中心,然後看準了某個長蛇最集中的部位,他的手指一揚,一把短刀從袖底飛出,準確地刺入池中。
群蛇嘩然驚動,瞬間退開一尺。
在露出的池底上,露出一具慘白乾癟的屍體,遍身布滿小孔,顯然血液已被吸乾。雖然麵目全非,可從侏儒般的體型和反常強壯的前肢看來,這具屍體、赫然便是那名當先進入陵墓的僮匠!
盜寶者悚然動容。
然而依然沒人發出一聲驚呼,隻是相互看了一眼,把手裡的工具握得更緊。
“燭陰之池……”沉默中,盜寶者裡忽然有個人喃喃歎息了一聲,“挖了那麼多座墓,居然在這裡看見了。”
閃閃回頭,卻是那個在地麵上確定盜洞位置的老者在一邊搖頭歎息。
“燭陰?”音格爾臉色變了變,短促地接了一句。
“雲荒極北出巨蛇,名燭陰。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人麵蛇身,赤色,久居黃泉之下,此蛇出地,則天下大旱。毗陵五十七年,雲荒大旱,燭陰現於九嶷。星尊大帝拔劍斬其首,血出如瀑,黃泉之水為之赤。”
熟讀《大葬經》的卡洛蒙世子迅速地回憶起了那一段記錄,手指漸漸握緊。
“九叔,他們……把燭陰鎮在了墓室裡?”音格爾迅速地瞥了一眼水池,語氣裡終於忍不住露出驚詫。那些長蛇在被那一刀驚退刹那後,立刻又簇擁了回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還是看到了池底露出巨大的鱗片!
那些小蛇不足掛齒,真正的燭陰,還伏在地底!
被音格爾稱為“九叔”的老人點了點頭,臉色嚴肅——不過是剛剛進入陵墓,就遇到這般可怖的魔物,怎麼能不讓盜寶者心下暗驚?
“不過,看起來燭陰的封印還沒真正被打破,”九叔跪倒在玉台上,細細查看著上麵的圖騰紋飾,“因為我們還沒觸動機關。”
機關?什麼機關?閃閃想問,卻看到音格爾毫不猶豫地一抬足,腳尖點住了圖騰上一粒金色的晶石——那粒晶石被鑲嵌在一朵蓮花的中心,發出奇特的暗紅色光。
“七步蓮花圖。”音格爾眼睛落在前方另外幾朵蓮花花紋上,冷靜判斷。
這是空桑陵墓裡最常用的古老圖式之一,《大葬經》卷一裡就有記述。據說盜寶者的祖先剛遇到此圖時,曾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獲得了破解方法,辨彆出七個機簧的位置所在,而幸存者則把這一鮮血換來的圖解繪製下來,傳給新的盜寶者。
後來的數百年裡,這個破解方法挽救了無數盜寶者的性命——因為在幾乎所有的空桑王陵裡,都存在著以七步蓮花圖為藍本的機關。而從盜寶者們的經驗總結裡,在越古老的墓葬內,這種機關就用的越多——想來,大約是自從星尊帝陵墓裡首次采用過後、後代帝王便沿用了下來。
依靠著先輩們鮮血換來的經驗,此刻音格爾毫不猶豫地立刻辨認出了關鍵所在。
“彆動!”看到世子一腳踩動機簧,九叔急忙嗬斥,臉色唰的蒼白,“如果觸碰了,會把伏在地下燭陰驚醒!”
“可總不能無功而反,或者被困死在這裡!”音格爾臉色也沉了下來,狹長的眼睛裡隱約有可怕的光,“九叔,我們必須繼續走下去——神擋殺神,魔擋殺魔!”
“可沒有想出應付之法前,不能貿然……”謹慎的老人還是在阻攔。
然而就在一瞬間,音格爾不想和前輩多話,身形展動,已經如白色的飛鳥撲了出去。足尖準確地按先後次序踩踏著七朵蓮花,將這個機關啟動。
“哢,哢,哢……”七聲短促的響聲過後,七朵蓮花緩緩下沉。
然後,仿佛地底忽然活動了,整個玉台開始緩緩的轉動。
“大家小心!”音格爾斷喝了一聲,順手把閃閃拉到莫離身側,“等下浮橋一旦出現,立刻帶著執燈者走左側那條路!不要管我!”
“是!”沒有絲毫猶豫,所有人握刀低首。
吩咐語音未落,音格爾落到了最後、也是最中央的那朵金色大蓮花上,一腳踩落!
整個玉台顫抖起來,繞著玉台的水池開始緩緩拱起,凸現四條道路。居中那朵蓮花忽然動了,蓮房打開,玉石裂開之處,伸出了一個巨大的蛇頭!
“刺它的眼睛!刺它的眼睛!”九叔驚呼,看著那個有著一張人臉的可怖蛇頭。
那顆被斬下的蛇頭開始顫動,繞著玉台一圈的水池同時開始激烈地動蕩,赤色長蛇紛紛逃開——仿佛地底有什麼要掙脫出來,來和這顆孤零零的頭顱彙合。
“快走!彆管我!”音格爾一聲斷喝,便有年輕力壯的盜寶者旋即架開了老人。
閃閃驚嚇到腿發軟,莫離如老鷹抓小雞一樣拎著她,迅速朝著東側通道奔去。
眼角餘光裡,看到那顆巨大的蛇頭開始睜開眼睛——就在那一瞬間,音格爾拔出了武器:兩把短刀迅速而準確地刺入,將巨蛇的眼睛死死釘住!
燭陰的身體仿佛也感受到了劇痛,冒出地麵,開始不停掙紮。
巨蛇的身體有比享殿還粗大,長更有數百丈,整個開闊的享殿空間裡瞬間被赤色的蛇身塞滿。無頭的巨蛇看不到東西,龐大的身體隻是一個勁的扭動。
整個石室開始搖撼,石屑紛紛墜落。
“快走!快走!”音格爾一邊厲喝著催促手下離開,一邊霍然拔地而起,冒著被巨蛇掃中的危險,拔出了匕首,一刀刺入蛇背的脊骨中!
燭陰吃痛,也不管到底敵人在哪裡,整個身子猛然蜷縮回來,瞬間把音格爾包住。
蛇的一片鱗片就比臉還大,少年在巨蛇環繞中仿佛一顆小小的榛子。
那一瞬間音格爾覺得無法呼吸,胸腔裡的空氣都被擠壓殆儘。燭陰收緊身子的時候,他聽到了懷裡發出喀喇的輕響——那是護心鏡在碎裂的聲音。若不是衣內襯了這麵護心鏡,此刻斷裂的、定然就是他的肋骨了。
在尚未失去神智之前,音格爾沒有拔出那把刺入燭陰脊骨的匕首,用儘了全力迅速地下切,努力伸開手臂——這把匕首上,塗了從從極淵裡盲魚膽汁裡提取的毒素,合著赤水裡幽靈紅藫的孢子,幾乎是一切魔物的克星。
然而就是這短短一個動作之間,音格爾已經兩眼發黑,幾乎斷了呼吸。
喀喇喇一聲脆響,巨蛇沿著脊柱被剖開!
那一瞬間,趁著纏繞身上的巨大力量稍微放緩,音格爾收起匕首,手腕一揚——那條長索從他袖中掠出,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直奔石窟頂上那個盜洞,唰的一聲纏上地麵上垂落下來的吊索,猛一使力,整個人從巨蛇中脫身出來,鑽入洞中。
被剖開的燭陰在瘋狂的扭動,卻再也無法抓住那個驚擾了它長眠的人。血從身體裡無窮無儘的流出,令人驚異的是,那些赤色長蛇都仿佛瘋了一樣,往母蛇身體的血肉裡鑽進去,大口的啃噬。
整個享殿瞬間變成了巨大的血池。
音格爾在盜洞裡劇烈的喘息,一手攀著土壁,一手將衣襟內碎裂的護心鏡一片一片拿出。尖銳的碎片已然劃破了他的衣服和肌膚,他閉上眼睛喘息良久,臉上才有了一點血色。
而底下是可怖的莎莎聲,萬蛇在咀嚼著燭陰的血肉,聽得人毛骨悚然。
忽然,地宮裡傳來一聲慘呼!
音格爾臉色一變,眼睛霍然睜開:東側!是從東側那條通路上傳來的聲音!
再也來不及等底下的長蛇吃儘燭陰血肉,他冒著萬蛇噬咬的危險從盜洞裡重新鑽出,踏著那些惡心的長蟲,向著東側通路急奔過去。
直徑三丈的巨大石球從傾斜的坡道上迅速碾過,留下了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東側石道高不過三丈,寬也不過三丈,向山腹抬高,不知通往何處墓室。然而一路小心翼翼行來,卻不知在何處觸動了機關,通道中忽然就滾落了巨大的石球。
剛開始聽到地麵傳來低沉的隆隆聲時,大家都還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隻是以為地底又出現了異常,或者是邪靈再度出沒,個個握緊了武器提防。隻有經驗豐富的九叔感覺到了腳底石地的微微震動,臉色一變,喝令所有人立刻往回退。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三丈直徑的石球出現在甬道儘頭,填滿了整個通道,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壓頂而來!
墓室甬道的石壁堅固平整,左右沒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凹處。莫離首先反應過來,斷然大喝一聲,帶領所有盜寶者返身奔逃,和石球比賽著速度——然而最先進入東側石道的盜寶者最終沒有逃開,在出甬道之前被瞬間碾成扁平,內臟攤了一地,白骨支離破碎。
閃閃被莫離拎著逃出了甬道,回到享殿空間,迅速閃到了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