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對方是從三條支路的另外一條直接到了核心的寢陵密室,然後因為遇到了可怕的邪靈,再從內部向著這個方向奔逃而來?
音格爾心念電轉,卻沒有立刻出手相助。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黑沉沉的墓道那頭傳來,微弱的光線下,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形從黑暗中急奔而出——高冠巍峨,廣袖長襟,居然是王者的冠冕裝束!
那個王者裝扮的人渾身是血,揮舞著袖子,狼狽奔逃,踉蹌地喊著——那一瞬,活脫脫就像地底死去的曆代帝王複活了!
閃閃忍不住驚叫出聲來。
然而,那個奔逃的人沒能跑到這邊的光線裡。
仿佛是在內室受了極重的傷,那個人剛奔出第三玄室沒幾步,便力氣用儘,跌倒在深黑色墓道內。哢噠一聲,似乎手裡有什麼沉重的石質東西砸落在墓道上。
“救命!救命!”那個人絕望恐懼地大呼,在地上手足並用地朝前爬著。莫離望了音格爾一眼,想知道少主是否想救這個地宮裡出現的陌生人。
然而在音格爾沒有開口表態之前,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飄近了那個人,隻是一抬手,便將他的身體從地麵拎起。
壁上明珠的微弱光芒投射下來,終於依稀可以看到那個人的相貌:帶著高冠,頭發蒼白,穿著是帝王的裝束。此刻卻跑得筋疲力儘,絕望地癱倒在墓道內,把手中石匣抱在胸前,神經質地喃喃:“彆、彆過來!蘇摩……蘇摩……求求你……當年、當年我縱有千般不好,也有一日的好吧?你彆……”
“我可不是蘇摩……”那個黑影眉梢一挑,俯下身去低笑,“青王啊,你也有今日?”
“咯咯。”黑影輕輕笑著,彎下腰去,哢噠一聲,輕輕扭斷了他的脖子,“嘻。”
“如果……蘇摩知道我搶在他前麵,扭斷了你的脖子……一定會氣瘋了吧?”那個黑影詭異地輕笑著,從容地把王者的頭顱扭到了背後,聽著垂死之人喉中掙紮著發出的哢哢聲,隻是感覺好玩似地低語著,然後俯身拿起了對方掉落在地上的石匣。
忽然間仿佛覺察到了什麼,霍然抬頭,看了第二玄室這邊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
所有盜寶者悚然一驚——那種隱藏在黑暗裡的眼神!
深不見底,充滿了殺戮和邪異的氣息,仿佛是地獄裡逃脫的邪獸。
“喀”,音格爾手中的短刀不由自主地出鞘一寸,隨時準備著和這個來自地獄深處的黑影決戰。然而就在劍拔弩張的刹那,遠處的第三玄室內忽然發出了一聲低吟,仿佛有什麼在低語——忽隱忽現的光芒下,隱約有巨大的羽翼狀陰影掠過牆麵。
那、那是……邪靈!
“哦……那好吧,既然是你的熟人,就先放過這小子。”仿佛聽明白了邪靈那一句低吟的意思,隻聽那個黑影喃喃一句,放下了手扔掉屍體,再度望了一眼第二玄室內的盜寶者,冷笑一聲,竟然徑自飄然而去。
牆麵上巨大的翅膀影子緩緩收起,那隻邪靈沒有從第三玄室內出來,仿佛和黑影一起消失在地宮的最深處。
這一切隻發生在一瞬間,快如疾風閃電,讓這邊的盜寶者完全回不過神來。
隻有音格爾看清楚了那個黑影的樣子——
那是一個藍發的少年!
絕美的容貌,幾乎逼近神袛——那,應該是鮫人吧?但這個鮫人的眼神卻是殘忍而雀躍的,從陵墓深處鬼魅般地飄出,追著那個奔逃的人,臉上一直帶著詭異的笑容,出手快如鬼魅,隻是一探手便取走了對方的性命。
“一個鮫人?”音格爾詫異地喃喃,臉色有些蒼白,“奇怪啊……”
星尊大帝一生對鮫人深惡痛絕,他的寢陵內不大可能有鮫人陪葬,因此,此處的地底也不會出現其餘空桑王陵內常有的“女蘿”——那麼,這個鮫人又是從哪裡來的呢?而且,身手那麼迅捷,顯然不是普通的鮫人。
“大家先彆動,小心,”音格爾蒼白著臉,出聲,“千萬彆亂動身邊的東西!”
在世子厲聲嗬斥的時候,一行中有一個盜寶者微微一震,不易覺察地垂下了手,將一顆偷偷摳下的寶石藏入了衣襟,嘴角露出一絲笑——狻猊眼睛上的這種紫靈石,比凝碧珠還珍貴十倍,帶一顆回去就足夠吃一輩子了。
然而,音格爾的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麵就是一震!
“糟糕!”九叔連退了幾步,一眼看到門口的駭人變化,脫口驚呼起來,“大家快躲!狻猊……狻猊活了!”
狻猊活了?怎麼可能?黃金雕塑成的死物,怎能活?
所有盜寶者下意識地後退,眼睛卻看著門口的一對黃金雕像,臉色唰的慘白——
仿佛封印在一瞬間被解開,死氣沉沉的“物”在一瞬間複蘇。沉重下垂的金雕毛發在一瞬間失去了重量,變得又輕又軟,黃金的腳爪動了起來,從嵌滿了寶石的基座上跨了下來,重重踏落到玄室的地麵上,聳身一震,發出了低低一聲吼叫。
那隻失去了一隻眼睛的狻猊,就這樣活了過來!
“誰、誰動了那顆紫靈石?!”看到獨眼的狻猊,九叔霍然驚呼,“快扔回去!”
那個盜寶者混在隊伍裡,慘白著臉連連後退,手卻下意識地緊緊捂著衣襟。然而,那隻狻猊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眼睛被何人挖走,也不遲疑,低低咆哮了一聲,眼露凶光,縱身便直接朝著那個盜寶者撲過來。
那名盜寶者駭然驚呼,拔足狂奔。
“不許救他!”在同伴們抽出刀劍準備和魔物血拚時,霍然聽到了音格爾冷冷的命令,斷然不容情,“他犯了戒條,誰都不許救他!退下!”
所有人齊齊一怔,下意識的讓開一條通路。
狻猊呼嘯著撲過,直奔那個挖去了紫靈石的盜寶者而去。盜寶者心膽欲裂,然而多年培養出的本能,讓他極力求生,不顧一切地向著地宮深處奔去,根本忘了片刻前那裡還有過詭異的鮫人和邪靈出沒。
狻猊發出低吼,毫不遲疑地跟著撲入大敞著門第三玄室。
“啊!這、這是——”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剛剛奔入第三玄室的盜寶者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站住了身子,震驚得居然刹那間忘了背後魔獸迫近的恐懼。
然而,就在這一瞬,狻猊一撲而至,發出了巨吼,終結了他的驚呼。
第三玄室內發出可怖的咀嚼聲,血肉摩擦的聲音讓所有盜寶者毛骨悚然。大家麵麵相覷,看著音格爾,想知道接下去又該如何——狻猊衝入了第三玄室,堵住了前方的路。無論如何,他們是一定要前去將這個魔物清除了。
可是,麵對著那種洪荒傳說裡複活的地宮魔物,又該如何下手?
“那東西……那東西在吃人麼?”閃閃聽得恐懼,握緊了燭台,躲到莫離身後,顫聲問。莫離的表情也有些凝重,拍了拍小女孩的手,默默點頭:“不要怕。”
“嗯。”閃閃咬著牙,不再說話。
一行盜寶者都靜默著,地宮裡登時一片死寂,遠處狻猊咀嚼的聲音顯得分外刺耳——等這個魔物吃完了,就要回頭來向這一行打擾它的人算帳了吧?
音格爾的臉色也是陰沉的,睫毛不停閃著,顯然也是急速思考著對策。
九叔默默地凝視著另外一尊尚未複活的狻猊金雕,神色複雜,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對了!”
霍然間,兩個人同時脫口,眼神定在那剩下的一尊金雕上,不約而同開口。
然後,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音格爾緩緩開口:“我記得《大葬經》上說過,狻猊生於天闕,生性專一,雌雄生死不離。因此無論馴化還是封印,都必須成對……”
一邊說著,一邊走近了那一尊尚自被封印的金雕,伸出手,小心地觸碰了一下。
“星尊帝的後裔,用一對狻猊來給大帝殉葬,卻把封印設在它們的眼珠上——可恨塔拉財迷心竅,居然不聽我號令,擅動了它,真是死不足惜。”音格爾喃喃說著,看著那一對被稱為“紫靈石”的魔獸眼睛,嘴角忽然浮出一絲笑意,“那麼,隻能這樣了。”
在盜寶者們的詫異的目光裡,他忽然一橫刀,狠狠割斷了雕像的咽喉。
短刀鋒利無比,一刀下去,狻猊的脖子登時被切斷,金粉簌簌而落。
陵墓深處傳來了一聲悲痛的吼叫,震得地宮顫抖。
第三墓室內的咀嚼聲霍然停止,金色的魔獸仿佛覺察到了這邊愛侶忽然發生不測,立刻扔下了吃了一半的食物,返身撲回。一邊發出悲痛欲絕的吼叫,一邊吐露著殺氣,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掠來!
“讓開!”音格爾厲喝,阻止了那些劍拔弩張的下屬,讓他們退出一條路來。
他靠著門站在那裡,一手拎著那顆割下來的狻猊的頭顱,冷冷看著那隻撲過來的發狂的魔獸,聲色不動。等到那隻狻猊撲到他麵前三尺,忽然間就一揚手,將那顆頭顱遠遠朝背後扔了出去!
“嗚——”想也不想,狻猊紅了眼,追逐著那顆愛侶的頭顱,撲向虛空。
那一躍,幾乎是竭儘了全力,。
音格爾微微側身,躲過了魔獸瘋狂的一撲,。沒有一絲猶豫,那隻剛剛複活的狻猊就這樣追逐著唯一伴侶的頭顱,墜入了甬道深不見底的裂縫中。
很久很久,才聽到魔獸落進去發出的撲通聲。所有人都長長舒了口氣,沒有料到兵不血刃就料理了這樣難纏的狻猊——然而,隻有音格爾的臉色是惻然的,靜靜凝視著深不見底的血池裂縫,微微搖了搖頭。
這種的魔獸身上,卻有一種人世罕有的東西,倒比很多人類都高潔。
“最後一個玄室了!”神思稍微一個恍惚,耳邊就聽到九叔發出了振奮的聲音,老人眼神閃亮,枯瘦的手指直指向敞開的大門,聲音微微顫抖,“過了那裡,就到帝王寢陵了!大家都準備好了麼?”
“好了!”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發出了斷喝,聲音回響。
“那麼,我們走!”莫離也來了精神,將閃閃一拉,就大步踏出。
“大家要小心,”然而,音格爾的聲音卻再一次冷淡地響起,仿佛迎頭一盆雪水,澆滅了盜寶者的衝動,“記得剛才塔拉進入第三玄室後的那句驚呼麼?那裡頭,隻怕不簡單。”
一邊說,一邊踏上了甬道。走到一半,音格爾沒有直接進入玄室,而是緩緩俯下身,查看著那具方才被鮫人幽靈扭斷了脖子的屍體。
細細看著,他的臉色一變,脫口:“九嶷王?!”
旁邊的九叔聽得那一聲低呼,身子一震,駭然探身過來:“什麼?”
這個被幽靈追殺,死在地宮深處的高冠王者,居然會是九嶷王?
滄流建國後的百年來,卡洛蒙世家用重金賄賂帝國高層,得到了帝國對於他們盜掘前朝空桑王陵的默許。盜寶者從此不再受到官方的追殺,於是,他們最大的宿敵便成了青族封地上的九嶷王。
這位空桑的前任青王曾經出賣了整個國家,從而保全了自己一個人和青族。千百年來,青族生活在九嶷山,成為守護空桑王陵的一族。而青王自從被滄流帝國封為九嶷王後,仿佛為了贖罪似的,儘心儘力地守護著空桑的王陵,從不輕易讓一個盜寶者得手。
滄流建國一百年來,每年都有數十位盜寶者被九嶷王擒獲處死。因此對於這張臉,每個盜寶者都是深深記在心裡的。
看著那個脖子以詭異角度扭曲,臉耷拉在後背上的屍體,所有盜寶者心裡都是惴惴——太奇怪了……堂堂的九嶷王,為什麼會來到這樣深的地宮?又是為什麼會被一個鮫人追殺?難道地麵上的九嶷郡,此刻起了極大的變故麼?
“對了,那個石匣子!”音格爾喃喃,追憶,“我記得他從第三玄室裡狂奔而出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個石匣……那裡頭是什麼?”
那個石匣,最後被那個鮫人幽靈所帶走,消失在地底深處。
又是什麼東西,值得九嶷王下到了地宮深處還死死抱著不放?
“神……神之……右足……”忽然間,他聽到那句被扭斷了脖子的“屍體”,發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猝及不防,他被嚇了一跳。
——原來方才那個鮫人隻扭斷了九嶷王的脊椎骨,卻不曾將氣管和血脈同時扭斷,隻為了讓眼前這人多受一些折磨,活生生的因為疼痛而死去。
此刻,那個被扭轉到背部的頭顱歪斜著,口唇卻還在不停翕動,詭異可怖:
“帝王之血……落入……鮫人手裡……蘇摩……蘇摩。”
神之右足?蘇摩?盜寶者一怔,卻不知這個人在說一些什麼。
閃閃看得這般可怖的情狀,嚇得掩住眼睛轉過頭去。然而音格爾卻是聽得一怔,想起了曾經在一些空桑古籍上看到過“蘇摩”這個名字,陡然好奇心起,不知覺地用手貼住了九嶷王的背心,努力護住他急遽微弱下去的心脈,想聽到更多的秘密。
“魔啊!”得到了他的援手,垂死的人有了一絲生氣,卻忽然對著虛空舉起了雙臂,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呼喊。喀喇一聲響,似乎是極力掙紮著,那顆被硬生生扭斷到背後的頭,居然自己轉正了回來!
閃閃嚇得大聲驚呼,連見多識廣的盜寶者們看到如此詭異的情形,都不自禁退了一步。
“我、我這一生,都在按照您的旨意……”被折斷的頭軟塌塌的垂落在胸前,可九嶷王的雙手卻是直直的伸向虛空,指節大大張開,仿佛看到了什麼,眼神狂喜,唇邊吐出臨死前清晰的話語,“魔,如今,您來渡我了麼?”
那樣癲狂錯亂的話,讓所有人聽得呆住。
九嶷王的一生臭名昭著,玩弄權謀、背叛故國,殺死同僚……正是他的背叛,直接顛覆了空桑,讓千萬的同族死去。
而在臨死前,他居然是對著破壞神祈禱?
“魔渡眾生。”忽然間,地宮深處傳來一聲隱約的歎息,“齷齪的生命啊,爾可安息。”
那句話有著非同尋常的力量,從最深處傳來,彌漫了整個地底,讓九嶷王的雙眼沉沉闔上,也讓此刻行進在地宮深處的幾行人馬都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