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目前的情況,如果真嵐落到了海國這些人手裡,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對待——自己還是先用隱身術帶著他先用輕身功夫逃走吧……雖然是萬般舍不得炎汐,但也不能讓這隻散了架的臭手就這樣莫名其妙送命在水底啊!
她這樣想著,身體慢慢往巨石陣裡挪動,眼裡卻滿是留戀的光。似乎要在這短短的重逢裡,把眼前這個人的模樣烙在心裡——一直到現在,她還沒來得及和他好好說上一句話呢!
那樣難得的重逢,卻又轉眼麵對著分離。
“我會來找你,”在她慢慢地退入巨石陣空桑人那裡時,耳邊忽然傳來了一句低低的囑咐,簡潔而又堅定,“等著我。”
“嗯!”那一瞬間,她脫口答應,止不住地滿臉笑容。
然後一回頭,再也不看他,一溜煙地在水裡消失了蹤影。
看到皇天的持有者帶著空桑皇太子消失在水底,那一邊被鎮住的鮫人裡再度發出了一陣騷動——無數不甘的眼神蠢蠢欲動,已然有年輕的族人往前踏出了一步,想越過炎汐追過去。
然而,看到前方為了他們而和滄流軍隊激戰中的冥靈軍團,又遲疑了一下。
千古以來兩族之間的恩怨情仇,一瞬間交織在所有海國人的心頭。
虞長老重重頓了頓手杖,仿佛要發出怒斥,然而最終隻是歎了口氣。看到虞長老歎氣的瞬間,知道已然安全,炎汐鬆了一口氣,眼前忽然便是一黑。
長老們朝著炎汐奔過去,手挽著手結成一圈,將他圍在中心,開始念動咒語。
“左權使,你必須休息了。”虞長老望著炎汐胸前那一團始終縈繞的血氣,低聲道,“整個‘變身’的過程裡,你一直在戰鬥,已然嚴重影響了你的健康。”
他的手輕輕按在炎汐肩頭。
那樣輕的力量,卻讓炎汐嘴裡驀地噴出一口血來。仿佛再也無法強自支持,他盤膝跌坐於祭台之上,任憑長老們各出一手,按在他的身體上,用幻術催合他的傷口。
然而,五位長老的力量加起來也無法和蘇摩抗衡,這一次重傷的身體愈合得緩慢非常。炎汐聽得那一邊的戰爭已然接近尾聲,兩軍都開始逐步撤走,卻不知道那笙是否帶著真嵐和冥靈軍團的三王順利彙聚,不由心下焦急。
仿佛遇到了什麼,身後的冥靈軍團發出共同的呼嘯聲,準備齊齊撤走。
他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來。
戰鬥剛進入尾聲,為何冥靈軍團就要這樣急速撤走?莫非是真嵐下令讓三王帶兵返回,不再相助?他心裡閃電般地轉過無數念頭,腳下卻忽然一震——
就在同一刹那、整個鏡湖的水忽然發生了劇烈的回流!
那樣廣袤而深邃的水,居然在一瞬間變成了巨大漩流,仿佛有什麼忽然打開了水底的機關,極其強大的力量將水流吸入地底,造成了可怖的漩渦。
炎汐重傷之下,猝及不妨竟然被洶湧而來的潛流整個卷了出去,外圍守衛的女蘿重新將他扯住。就在瞬間,無數複國軍大營裡的婦孺老弱,都立足不穩地被卷走——幸虧有女蘿在,無數雪白的手臂伸了出來,將那些被急流如草芥一樣卷起的鮫人拉住。
然而,在那樣激烈回蕩的水流裡,連女蘿都已然鑽回了水底,隻餘下長長的手露在外頭,隨著漩渦如水草一樣漂搖。激流中,每個女蘿手裡都扯著一個族人,死死不放。
整個澄靜的水底忽然間變成了修羅場——水被徹底攪動,激烈地回旋和呼嘯。無數腐土、塵埃、草葉、魚類和斷肢一起揚起,將水流弄得一片氤氳。
一尺之外,已然看不到任何東西。
耳畔隻聽得無數斷裂的響聲,巨石陣在急流中一根接著一根傾倒,仿佛草梗一樣滾動。而那些原本卡在巨石陣裡的螺舟不能像冥靈軍團一樣瞬間轉移,如硬幣一樣被拋起,吸入了漩渦,翻滾著消失在潛流的儘頭。
“天眼!是天眼開了!”虞長老被一隻女蘿扯住了胡子,身體如同一片葉子一樣在巨大得漩流裡浮沉,然而卻望著漩渦最深處那一點幽藍色的光,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喊。
那是水底蟄伏多年的蜃怪被驚動後張開了巨口,準備將一切吸入它的腹中!
蜃怪是虛無飄渺之物,身體無形無質,不喜光,沉默而獨來獨往。傳說中,它居住在虛實兩界的交替在之處,在地底吐出蜃氣,結出種種幻象,誘騙生靈進入腹中。
蜃怪沒有形體,也沒有思維,吞噬是它唯一的生存目的。然而幸運的是它的食欲有限,平日也非常的懶惰,吃飽後便會在地底下一睡一年,絕不到處遊弋。
而今日又到了十月十五,是它開眼進食的時候。
方才……是寧涼領著人闖入了它沉睡的地方,提前將這個可怖的魔物驚醒了吧?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來犯的滄流靖海軍團覆滅!
炎汐順著潛流漂起身體,然而也感覺到那些飛快掠去的水流平整得如同光滑的刀子,幾乎在切割著水底的一切——這一次被提前驚醒,蜃怪隻怕是在狂怒。這個天地之間,除了神袛,從來沒有東西敢驚動它的沉睡!
激烈的水流中,忽然有一片碎裂的肩甲從他眼前掠過,上麵繡著金色的蟠龍。
那、那是寧涼的盔甲!
那一瞬間炎汐如遇雷擊——寧涼……寧涼已經葬身於水底了?!
他望向漩渦最深處,那裡閃爍著一點幽藍色的光,仿佛真的有一隻眼在靜靜凝視著他,帶著一絲熟悉的不以為然和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一瞬間,心裡有一道細微卻深切的震顫流過。他仿佛明白了什麼。
水流在地底轟鳴,發出猛獸吞噬一樣的吼聲,無數螺舟仿佛硬幣一樣翻滾著,跌跌撞撞地被吸入最深的天眼裡。碎裂的聲音和慘叫在水中此起彼伏。無數斷肢殘骸在水流中翻滾,無數魚類翻著白肚子成為犧牲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在那樣慘烈的聲音裡,卻仿佛從天眼最深處依稀傳來縹緲的歌聲——
“…………
“這世間的種種生死離合來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愛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愛過你,那我就永遠不會忘記。
“但、請你原諒——
“我還是得不動聲色地繼續走下去。”
那,似乎是寧涼最喜愛的一首歌。
潛流的洶湧中,無數往事也如同洪流鋪天蓋地而來。
二十年前那一場被滄流帝國鎮壓的大起義之後,無數族人被屠戮,屍體被吊在伽藍城頭,竟然繞城一圈!
然而即便是受到了這樣幾乎是致命的重創,還是有一些僥幸生存下來的鮫人在鏡湖的最深處重新聚集,重新創建了複國軍大營,胼手抵足,在腥風血雨**同前進。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每個人的血裡都燃燒著火一樣的激情吧?
在重建大營的時候,他們五個人曾割破自己的手,相互握在一起。五個人的血融入鏡湖,飄渺地隨著潛流遠去。他們一起對著那一縷流向碧落海的血,起誓:為複國獻出一切,有生之年一定要帶著族人回到海國去!
那之後,又是二十年。
二十年,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已然是一個時代的過去;然而他們鮫人的生命來說,隻不過一生裡的短短一段。
這二十年裡有過多少次的血戰和抵抗?同時,又有過多少的背叛和死亡?
五個人的血誓,至今仍言猶在耳。
然而,他們幾個人卻奔向了不同的道路。內心最初的那一點熱血和執念,與流逝的時光相互砥礪著——那樣巨大而無情的力量,讓一些執念更加堅定銳利,如新刃發硎;然而,也有的隻是在光陰中漸漸消磨和摧折,終至完全放棄。
湘失蹤,寒洲戰死,碧身陷帝都……最初的五個人裡,剩下的隻有他和寧涼了吧。
很多很多年來,他最好的。朋友一直是這樣的陰陽怪氣,言談裡總是帶著譏刺的語氣,仿佛對一切都看不順眼。然而不知道為何,每次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寧涼的眼裡卻會浮出隱約的茫然,仿佛不知道看到了何處。
那之前他滿心都是複國,心無旁騖,也不明白寧涼的古怪脾氣由何而來。直到幾個月前在桃源郡遇險,那個小丫頭不計較他最初的幾次傷害,用儘了全力將他從死境救出——一起在生死邊緣打滾過來,他心底某一根弦忽然就被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
仿佛是一架喑啞已久的琴,終於被國手彈出了第一聲。
那之後,仿佛是心裡的第三隻眼睛打開了,他慢慢地明白了很多以前並不了解的事情。從鬼神淵回到鏡湖大營後,他開始漸漸的覺得:寧涼的心底,應該也是藏著一個秘密的。
然而,卻一直沒有機會坐下來好好的問他。
直到今日驀然發覺寧涼已然開始變身,才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寧涼心裡應該也藏著一個人。可是,沒等詢問,他卻已然帶領著戰士們奔赴絕境而去。
那個未曾說出來的秘密,隻怕會成為永久的謎了……
炎汐默默地望向天眼的最深處,忽地騰出一隻手,摘下了肩甲上那一朵被扯得支離破碎的水馨花——那,還是日前為悼念寒洲而佩上的。手指一鬆,那朵花被急速的潛流卷走,向著漩渦的最深處漂了過去,隨即消失不見。
巨大的漩渦裡,無數鮫人被女蘿們用長臂束縛著,固定在地底抗拒著急流。水流在耳邊發出可怖的轟鳴,相互之間已然無法交談一句。
然而,在看到左權使這一舉動時,不用任何言語、所有的鮫人戰士都紛紛摘下了彆在肩甲上的水馨花,默默地扔入了急流。
一道雪白的光,向著地底最深處卷去。
寧涼……我對你發誓:在我的有生之年,一定會帶著族人返回那一片碧落海!
請你,在天上看著我們罷。
巨大的漩渦外緣,那笙被赤王紅鳶抱在天馬上。
冥靈軍團沒有實體,可以自由穿梭於天地和水下。然而幻力凝結成的戰士畢竟不是鮫人,在那樣深的鏡湖水底,凝結而成的靈體也無法長時間地承受如此巨大的水壓,戰鬥進行了一半,便漸漸地感覺到了衰竭。
同時,無色城裡那一具具白石的棺木乍然裂開,裡麵那些沉睡水下的空桑人嘴角沁出了血絲——那是提供靈體的族人,已然無法承受。
在水底風暴初起的瞬間,所有冥靈軍團已然攜帶著皇太子的身體在瞬間退回了無色城躲避。然而。那笙這樣的活人卻無法進入這座虛無之城。所以隻好留下了赤王帶著她,躲在風暴所不能到達的角落,靜靜等待風暴平息。
兩人相對無語,天馬靜靜在水中撲扇著翅膀。
那笙望著湖底那個幽藍色的天眼,感受到身周無所不在的呼嘯,天不怕地不怕的心裡也有了顫栗的感覺。
“真是不怕死啊……居然去驚動蜃怪來消滅靖海軍團!”美麗的赤王勒馬臨流,俯視著巨大的漩渦,眼裡也流露出敬畏的神色,“這些鮫人……實在是讓人佩服。”
“鮫人一直很了不起啊!”那笙望著水底,卻是自然而然地由衷附和。
“是麼?”紅鳶望了望懷裡這個小姑娘,不由笑了起來,“也是,我在空桑族裡長大,心裡怎麼都脫不開那個樊籬。”
“當然,”那笙轉過頭,望著紅鳶,認真地道:“你看,鮫人長得美,活的長,能歌善舞,連眼淚都能變成珍珠!——哪一樣不比陸地上的人好啊。”
紅鳶勒馬微笑:“嗯,儘管他們有千般好,可是不會打仗,所以亡了國。”
“為什麼要打仗呢?”那笙蹙眉,露出厭惡的表情,“他們本來活得好好得,誰也不得罪,為什麼要逼得他們打仗!”她轉過臉,認真地望著赤王:“你喜歡鮫人麼?聽真嵐和白瓔說,空桑族裡有很多人不喜歡鮫人——你也是這樣的麼?”
“我……我——”一下子被問了個措手不及,赤王身子微微一顫,那兩個字到了舌尖,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禁錮。
沒有聽到回答,那笙有些失望地撅起了嘴,對這個漂亮的女人起了敵意。她轉過頭去看著天眼,喃喃:“鮫人還有一點比人好——他們喜歡了誰,就會為那個人變身。不像人那麼虛偽,騙自己也騙彆人——”
話未說完,她忽然覺得背後一震,赤王猛地抓緊了她的肩膀,痛得她忘了下麵的話。
再度駭然回頭,卻正對上了一雙微紅的眼眸。
“怎麼、怎麼啦……”她怔怔地望著赤王,發現赤王的眼睛裡驀然湧出晶瑩的淚水,正在極力克製著不讓其墜落。
“我、我——”赤王用力抓著那笙的肩膀,仿佛生怕自己會忽然間失去控製。那兩個字一直在她心裡掙紮了百年,如今正要不顧一切地掙脫出來。
最終,她還是說出來了——
“我喜歡鮫人!”
那句話不顧一切地從嘴裡衝出,仿佛暗流衝破了冰層。赤王眼裡的淚水終於隨著那句話悄然墜落,她帶著苦痛和絕望,凝望著天眼深處,喃喃:“對,喜歡——是喜歡的。我不敢說。一百多年了,我從來不敢說出來……”
那笙吃驚地望著馬背上那個高貴優雅的女子——這個已然成為冥靈的赤王心裡,原來埋藏著如此隱秘的過往,如火一樣壓抑著燃燒在心底。
仿佛塵封多年的往事忽然被觸動,孤身站在水底,望著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漩渦,赤王喃喃地說著——不知道是對身前這個異族的少女,還是對自己一直故意漠視的內心坦白:“整個雲荒都沒有一個男子比治修他更溫柔……可是,我不敢。我不是沒看到白瓔的下場。”
“那個鮫人,叫治修麼?”那笙在她再度沉默的刹那,忍不住問。
“治修……對,治修……”赤王唇邊露出一個慘淡的微笑,“多少年了,我從不敢說出這個名字——就像是被下了一個禁咒。”
她仰起頭,望著上空蕩漾的水麵,眼神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