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取正確耕作措施,保蓄水分,對北方旱塬說來,不隻是關係到收成多少而是決定有無收成的大問題。抓緊時令,耕作技術配合得好,可以收到“一而當五”的功效;錯過農時,耕耙不適,也可以遭到“五不當一”的失敗。日本學者西山武一著文說,中國北方到公元六世紀《齊民要術》問世,表明旱地農作法已經定型化,後世中外學者對這部書中旱地保墒技術十分推重,是因為它觸及到亞洲農業的精髓。我國古代農業科學技術中,雨季收墒,秋季蓄墒,春季防止跑墒,播種期缺雨套犁深耕借墒,作物生長前期鋤地淺中耕保墒,遇雨水多時深中耕放墒。許多作物播種要趁墒,像穀子等耐旱作物可以“黃墒”下種。圍繞著墒情創造了各種經驗,稱得上靈活運用,豐富多彩。
利用各種水源條件,發展農田灌溉,在我國古代農業科學技術中占有重要地位。很早人們就利用流泉河溪,開鑿水井,澆灌作物。西晉傅玄(217—278)說:“水田製之由人,人力苟修,則地利可儘。”《魏書·刁雍傳》載有“一旬之間,則水一遍,水凡四溉,穀得成實”的灌水次數和每次間隔的經驗。
洪水有極大的破壞力,危害嚴重,但是我國古代勞動人民利用它的規律,化害為利,引導它灌溉農田。《漢書·溝皿誌》中的“白渠歌”:“徑水一石,其泥數鬥,且溉且糞,長我禾黍。”這說的就是引洪灌溉。
秦漢時期黃河中下遊鑿水井灌田已經比較普遍。考古學證明在現在的北京和河南泌陽等地,都曾經有灌溉農田的古代水井群發現。《齊民要術·種葵篇》還有田間井群怎樣布置的方案。說三十畝園田,可穿井十口,地形狹長的作一行,方形的作兩三行,斜角布井妨礙耕作不好。書中還說:“若竟冬無雪,臘月中汲井水普澆,悉令徹澤。”“徹澤”是澆透的意思。這一記載是我國農書上最早見到的冬灌記錄,在世界上恐怕也是冬灌的最早記錄了。《種葵篇》中說,葵生三個葉再澆,澆水要利用早晚,中午不要澆。把一種作物的開始澆水時間,一天之內又怎樣掌握,講得詳細有理。種稻就要:“薅訖,決去水,曝根令堅,量時水旱而溉之。”(《齊民要術·水稻篇》)這說明不同作物有不同的灌溉技術要求,千篇一律不行。
古時稻田用水非常講究,正如《農政全書》所講:“稻田用水,隨地隨時,不拘一法,括之以兩言日,蓄與泄而已。”具體運用起來,的確是千差萬彆。《陳募農書》認為南方高田,為解決用水問題,修鑿水塘,“約十畝田,即損二三畝以儲蓄水”,這種水塘,旱時灌水,澇時蓄水,為的是保證豐收。
《王禎農書》把元代以前的引水、提水工具和設施作了總的敘述,並且繪有圖冊,包括水豐、筒車、虹吸、渡槽等種種工具和設施。書中還說,由於這些東西創造出來,“大可下潤於千頃,高可飛流於百尺,架之則遠達,穴之則潛通,世問無不救之田,地上有可興之雨。”短短幾句話,概括他說明了我國古代在農田灌溉方麵所取得的重大科學成就。
合理施肥,“用糞猶用藥”
我國古代很早就十分重視施肥技術,公元前一世紀西漢後期已經把施基肥、補追肥的經驗分開來敘述。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陳募農書》記下了宋代勞動群眾創造的“糞藥”經驗:“俚諺謂之糞藥,以言用糞猶用藥也。”把用糞比作醫生看病對症下藥,很簡樸深刻。
我國古代利用的肥料種類多樣。《詩經》裡麵就有鋤草漚肥、使黍稷繁茂生長的記載,如《周頌·良相》:“其縛期趙,以薅茶蓼,茶蓼朽止,黍稷茂止。”戰國時期《荀子·富國篇》裡提到:“多糞肥田,是農夫眾庶之事也。”說明那時往田裡施糞肥已經是農民群眾普遍做的事。稍晚些時候,《韓非子·解誌》中講到:“積力於田疇,必且糞灌。”把施肥和灌水兩項技術緊密地聯在一起。《氾勝之書》裡談到肥料的種類已經有蠶矢、骨汁、糞便。它明確地提出,麻高一尺的時候,可以蠶糞作追肥,沒有蠶糞,用坑中腐熟過的人糞尿也好。書中還針對遇到天旱雨水少的情況,提出可用酢漿和蠶矢拌麥種,說這樣能使小麥“耐旱”、“忍寒”,提高抗寒性和耐旱能力。公元三世紀魏晉時期我國有最早種植、翻壓豆科植物茗草作綠肥。的記載。到公元六世紀南北朝時期,又增加了舊牆土、草木灰、廄肥等等。其後,像石灰、骨灰、食鹽、硫黃、石膏、鹵水等,在不同地區曾經有當作肥料施用的。十七世紀明代宋應星的《天工開物》裡麵,僅餅肥就列舉了芝麻餅、棉子餅等七種。在這部書的《稻宜》一節中,載有“土性帶冷漿者,宜骨灰蘸秧根,石灰淹苗足。”這是因地製宜、因土施肥的事例。“土性帶冷漿者”,就是冷浸田或冷漿田,一般都是山區窪地,水土溫度比較低,屬酸性土壤。骨灰蘸秧根,是施磷肥,符合酸性土的需要。石灰淹苗足,是利用石灰中和土壤的酸性以改良土壤。這些都是符合科學道理的。
《知本提綱》中提到,耕作施肥處理得好,可以收到“一載之間,即可數收,而地力新壯,究不少減”的功效。書中再三強調糞壤的好處,認為合理施用肥料,“田得膏潤而生息,變臭為奇,化惡為美,絲穀倍收,蔬果倍茂。”我國古代勞動人民這種“變臭為奇、化惡為美”的積極改造自然的光輝思想,在南方水田區的耕種技術中也早有論述。明代《沈氏農書》中就有這樣一段:“種田地力最薄,然能化無用為有用;不種田地力最省,然必至化有用為無用。何以言之?人畜之糞與灶灰腳泥,無用也:一人田地,便將化為布帛菽粟。”
《陳旉農書》所載“用糞猶用藥”這種寶貴經驗,後來更有發展。十八世紀清代《知本提綱》講施吧“實有時宜、土宜、物宜之分”,“寒熱不同,各應其候”,“物性不齊,當隨其情”,並著重指出:“皆貴在因物試驗,各適其性,而收自倍矣。”對肥料,元代《王偵農書·糞壤篇》裡記有大糞、踏糞(廄肥)、苗糞、草糞(後兩種都是綠肥)、火糞(草木灰、石灰)、泥糞(用溝、港裡的青泥同大糞合用)等多種。書中還指出“一切禽獸毛羽親肌之物”,也都是很好的肥料。《知本提綱》講:“釀造糞壤,大法有十。”把肥料更擴大為十大種類。對不同土壤、不同作物、不同時間使用不同肥料,都作了具體敘述。例如,骨蚌蹄角糞和毛皮糞可施用於稻田,種麥、粟要用黑豆糞和苗糞,種瓜菜宜用人糞之類。到現在也還流傳有冷性肥、熱性肥的說法。有的書中把施基肥稱作墊底,說“墊底尤為緊要”。把追肥稱作接力,說“蓋田上生活,百凡容易,隻有接力一壅,須相其時候,察其顏色,為農家最要緊機關。”(《沈氏農書》)凡此種種,反映我國古代施肥技術是多種多樣的。
適時播種和種子處理
戰國時期已經很重視適時播種,《呂氏春秋·審時篇》詳細談論了穀、黍、稻、麻、豆、麥主要作物適時耕作播種的好處,失時(過早或過晚)的害處。說“得時之稼興,失時之稼約”。這裡“興”指長得好,收成多;“約”指長得差,減產。它還說小麥過早播種,麥苗容易得病遭蟲或冬前拔節;過晚播種會使植株弱小、貪青。這些部對收成不利。《氾勝之書》也講了麥“早種則蟲而有節,晚種則穗小而少實”。
《齊民要術》不僅重視適時趁墒播種,還進而規定了播種不同作物的“上時”、“中時”、“下時”,並且用物候作為指標。根據播種期的適時與否,土質好壞,不同的墒情,規定不同的播種量,采用相應的播種方法。從各方麵把握適時下種,爭取全苗、壯苗,以發揮其他技術措施的作用。《齊民要術·種穀篇》中就講到:“凡春種欲深,宜曳重撻;夏種欲淺,直置白生。”對於穀子春播為什麼要深和播後要鎮壓,書中有精要的注解,說:“春,氣冷,生遲,不曳撻,則根虛,雖生輒死。”把播種前後的氣溫高低、種子萌發、作物動苗生長情況都作了周密考慮。夏播要淺,像撒在地皮上那樣就可以,是因為“夏,氣熱而生速”。書中引農諺說:“以時及澤,為上策也。”這就是說,要把握住播種最適時期和注意墒情。
《齊民要術》講到撒種的有漫擲、耬耩漫擲、逐犁漫擲;條播有耬種、壟種、耬頭中下之;點播有摘種、逐犁種,等等。播種後,有的要鎮壓,有的不要鎮壓。特彆指出了耬種的優點:“凡耬種者,匪直土淺易生,然於鋒鋤亦便。”(《大小麥篇》)講耬種的好處不隻是覆土淺而均勻,容易出苗,也便於中耕鋤草和培土。在《種大豆篇》中說:“必須耬下,種欲深,故豆性強,苗深則及澤。”用耬下種,播的深,墒情好,能適應大豆生長發育的要求。可見,同樣是用耬,完全根據具體情況,靈活運用,控製播種的深淺。
我國古代農業技術中有精致的種子處理辦法。利用水淘、泥水選、風揚等措施去秕去雜,給種子拌精質肥料。《氾勝之書》裡麵還提到用中藥附子浸汁拌種防蟲。明清兩代的農書比較多地出現用信石等劇毒藥物拌種的記載。種皮厚的,如首蓿種子,播前要碾壓搓摩;種子乾濕不勻的,“臨種必曬曝種子”。這些都是為了能使種子提早發芽,發芽整齊一致,減輕病害,培育成壯苗。
浸種催芽是農作物生產中廣泛采用的措施。《齊民要術》談到種胡荽時說:“凡種菜,子難生者,皆水沃令芽生,無不即生矣。”現今種瓜種菜,播稻植棉,仍然普遍實行浸種催芽技術。《齊民要術》中提到浸種的有大麥、小麥、水稻、麻、胡荽,還有槐等。《水稻篇》中說,稻種浸三天,撈出放在草編器具中,再經過三天,等到芽長二分,再播種。《齊民要術·旱稻篇》講到對旱稻播種的要求是隻要種子開口,不待生芽就要下種。天時不好,為搶時間,也可以不浸種。高田種旱稻,“至春,黃墒納種”,並且囑咐“不宜濕下”。可以看出,浸種、催芽、下種各項技術,完全根據作物生長發育特點和氣候土壤等具體條件而定。
精細的田間管理
播種出苗到收獲的田間管理作業,包括很多內容。我們僅從下列幾項措施,也可以看到我國古代農業的成就。
鋤地,在世界農業科學技術史上是很有特點的一項創造。脅草的作用不但在於去草鋤苗,而且在於蓄水防旱。《齊民要術·種穀篇》講:“春鋤起地,夏為除草。”春鋤主要是鬆土、發根、防旱保墒,適應春旱多風、氣溫回升快的情況。在“春苗既淺,陰朱覆地”,就是說苗小、遮蔭不良,不利於保蓄土壤水分的時候,鋤地鬆土,可以切斷毛細管水上升的通路,創造比較好的水肥條件,使作物生長發育良好。正如書中央注寫的,“鋤者非止除草,乃地熟而實多、糠薄、米息。”所以要“鋤不厭數”,“勿以無草而暫停”。夏鋤主要是除草,因為“夏苗蔭厚,地不見日”。莊稼長起來了遮蔭層大,又到了雨季,這時鋤地是為防止草荒。《齊民要術》在《雜說》中講到鋤穀,“第一遍鋤未可全深,第二遍唯深是求,第三遍較淺乾第二遍,第四遍又淺於第三遍。”這種“淺、深、淺、淺”的安排,正適合穀子生長發育的要求,到現在仍有實際意義。
關於稻田水層管理的科學方法,《氾勝之書》說:水稻生長初期,水溫需要提高些,“令水道相直,”就是把田埂的進水口和出水口開對直,使田塊大片水層稍穩定,水溫容易上升;到了夏天,水溫太高不利於稻的生長發育,“今水道錯,”就是把田埂進水口和出水口錯開,灌進的水迂回流過全田,不致使水層積溫過高。這在當時應該是很了不起的技術成就。在旱地灌溉中,人們也很注意水溫的細致變化。《氾勝之書》關於種麻子還說到:碰到天旱,用流水澆,如果沒有流水,用井水要曬一曬,殺一下“寒氣”再澆。
古時種水稻還有“烤田”的技術創造。明代《沈氏農書》載有“六月不乾田,無米莫怨天”的農諺。這種做法最旱見於公元六世紀北魏的《齊民要術》,說水稻薅過後,撤去水,“曝根令堅”。通過太陽曝曬,使稻根向縱深發展。《沈氏農書》說得更具體些,規定烤田的時間,在栽插後,經過兩次耘躺,靠近立秋節氣,放水曬田。還說,必要田乾縫裂方好。經此一乾,可以收到“根脈深遠,苗於蒼老,結秀成實,水旱不能為患”的功效。立秋前多曬幾天可以,到了立秋之後,地見裂縫就要車水灌田。這是因為到處暑節氣,水稻正在孕穗,決不可缺水。
栽插農作物,最早見乾漢代的《四民月令》,書裡把移栽水稻叫“彆稻”。《齊民要術·種穀篇》提到,缺苗斷攏稀豁的地方,就把苗補上,把補苗移栽看成很普通的事。還值得提一下,《齊民要術·旱稻篇》中說,栽插要淺,讓根須四散,生長發育才好;如果栽插過深,根窩在一團,稻就長不好。還說秧苗如果過大,可以把老秧苗從上部去掉幾寸葉,保護心葉,減少蒸騰,容易栽活。到了七月,就不能再栽插了。這種觀察、處置,不能不說細致精巧。說到小麥移栽,近年國外曾經有人當作新創造加以報道。其實這項技術在我國古代農書中早有記載。十七世紀《沈氏農書》中說:“若八月初先下麥種,候冬墾田移種,每科十五六根,照式澆兩次,又撒牛壅,鍬溝蓋之,則乾壯麥粗,倍獲厚收。”清代《知本提綱》雖然主要講旱地農業,但是對栽插仍很注意,說物性各有所宜,有的適合燥栽,如麥苗、小藍、離瑩、韭菜、瓜苗之類,適宜先栽後澆,如果放在水中栽,就不發旺,長不好;而有些適合水中栽,像稻秧、粟苗、前苗之類,隨水栽,栽後第二天再澆,隔一天又澆,三天才能生根,要是先栽後澆,也長不好。這些經驗之談,值得分析研究,精心提煉。
作物田間管理技術中,像棉花整枝打權這種措施,也很引起人們注意。公元十三世紀元代《農桑輯要》講種棉,“苗長高二尺之上,打去衝天心,旁條長尺半,亦打去心,葉葉不空,開花結實。”清乾隆三十年(公元1765年)編繪的《棉花圖》,有專門描述棉花摘尖的詩賦和圖畫。公元十八世紀的清代,我國一些農書中關於作物地上部分和地下部分(根、主根、須根)之間的關係,作物和光、溫、水、氣、養分之間的關係,有不少可貴的論述。《知本提綱》說:作物有根有梢,生長固定,長得好壞受地力影響極大。根向下,吸收“地陰”(指水、肥),枝梢向上,接受“天陽”(指陽光雨露)。上部下部配合得好,作物長勢才旺。提到有些作物主根能深紮,但是要去掉些表層浮根,否則主根紮不下,影響吸水吸肥,產量不高。
我國古代優異的農業科學技術創造,貫串著因時因地因物製宜的原則,豐富多采,巧妙靈活,蘊藏著深刻的科學道理,在人民群眾中流傳、發展著,它有無限的生命力,是我們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寶藏和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