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館以上就是有館職的官員。
由此可知官家這一次下詔讓官員言事的範圍之大。
蘇軾如今是館職是直史館,正好是可以上疏言事的範疇內,於是蘇軾便上疏給官家了。
蘇轍看蘇軾的奏疏麵上露出憂慮之色。
蘇軾看向蘇轍道:“怎麼了?是不是在條例司又與呂吉甫,王介甫爭議了?”
蘇轍道:“些許爭議倒是無妨,大家都是閉起門來講,隻是王介甫不許我言於外罷了。隻是兄長這上疏怕是會觸王介甫之怒啊,三郎一直與我說,不可觸及王介甫政柄,如今你上疏……不是公然與他不和嗎?”
蘇軾道:“我入京以來雖是不懶拙不事事,但官家此番上疏讓三館以上官員言事,我又豈可不言。”
“既然說了,我又如何能說假話。王介甫說變革新法,恢複學校取士說是堯舜之製,恢複三代之時,其實自漢唐以來科舉取士久矣,我輩皆是受益於此,怎能不言。”
蘇轍見蘇軾堅持不再說什麼了。
次日蘇軾便行上疏,而同時章衡亦是上疏。
章衡上疏與蘇軾皆然相反,他反而是讚成以學校取士之法,但並沒有談論詩賦取士還是經義取士的優劣。
於是這兩份奏疏同時在官家的案頭。
禦案左首的奏疏是殿中丞直史官判官告院蘇軾的名字,題目是《論學校貢舉疏》。
右首則是右正言直集賢院判太常寺章衡名字,題目是《論大學小學之教疏》。
蘇軾與章衡的議論各有千秋,論科名蘇軾是製科入三等,章衡則是嘉祐二年的狀元,甚至壓了蘇軾一頭,但這一次二人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卻都受到官家的賞識。
官家身旁侍直的正巧是修起居注陳襄以及天章閣待製章越。
內宦道:“陛下,蘇軾,章衡皆已到殿外等候陛見,不知傳召何人?”
官家道:“先見蘇軾吧!”
不久蘇軾翩翩入殿,官家一看蘇軾,真是好個蘇子瞻,果真風采照人。
其實沒見蘇軾之前,官家已被蘇軾的文辭所折服,對此官家方才詢問章越蘇軾如何時,章越已是感覺到了。
章越也沒忘了在官家麵前給蘇軾點個讚。
官家對蘇軾問道:“蘇卿所言學校之製,雖盛於三代,然而今日卻不複用,文中有可觀之處。但言反對專取策論而罷詩賦,朕卻覺得不然。”
蘇軾道:“陛下,這正是臣要講。君王若以孝取人,則有人故意割股事親,以廉取士,則有人故意惡衣劣食,凡是能符合上意的,總有人無所不用其極。漢朝以孝廉取士之弊如此,怎麼不警惕呢?如今陛下以經義取士,讀書人讀聖賢之書則失了本意,本以經義欲教化人,反令世人相率作偽。”
章越是認同蘇軾的說法,後世八股文的劣名,大家都知道的。但話說回來,明知八股文的弊端,但明清二朝為何還是堅持要用呢?
官家問道:“那麼如今詩賦取士難道比策論更能擇士嗎?”
蘇軾言道:“陛下,以文章而論,策論為有用,詩賦為無用也。但以作官理政而言,則詩賦,策論皆是無用,祖宗以詩賦取士必有道理。”
“書曰‘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自古堯舜以來,進人何嘗不以言,試人何嘗不以功,然而以區區策論便定一個讀書人賢愚,而不觀其言,試其功,此舉可乎?”
聽蘇軾之言,官家已是信服對蘇軾道:“朕早就疑此法可以行否?如今得卿所議可以解惑了,卿與朕言,朕登基以來為政之得失?就算是朕有什麼過失,卿也可以直言。”
聽到這裡,章越給蘇軾狂打眼色,示意他不要亂說。
領導要你批評,你還真批評啦?
但蘇軾聽了官家這話後,對於章越的暗示完全無動於衷。蘇軾連半句鋪墊也沒有,直接言道:“陛下為政至今有三處失當,一是求治太急,二是聽言太廣,三是進人太速!”
章越聽了蘇軾之言,差一點一口老血吐出。
你批評也就算了,還罵了這麼多人。
進人太速?
啥意思啊?
指著和尚罵禿子?
要不是你當真我的麵說出來,換了背地裡,我肯定以為你是在官家那拆我的台。
僅僅是這一句話,你可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嗎?
蘇軾卻完全沒有感覺,直覺得自己在君前直道無隱,國家出了問題,他就要說出來,這是直臣的本色。
官家聽了蘇軾的話也是很羞愧,蘇軾不僅說得對,還一針見血,正好把他為政至今的問題說得是清清楚楚。
簡直讓這位登基當了兩年多皇帝的官家,差一點下不了台。
但官家是個愛才之人,對蘇軾之言不僅沒有生氣,還是十分虛心地道:“卿之三言,朕必會細細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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