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問道:“今日上殿三位臣子,卿觀之如何?當委以什麼重任?”
王安石略想了想道:“章楶熟悉邊事,又係出望族,日後可以為一方帥臣,如今可使為漕司之事,日後經略陝西時會用得此人。”
官家聞言欣然,當堂將王安石所言錄下。
王安石道:“至於蔡確精明乾練,雖當初仕官有些小瑕,但不妨礙大用,可命他開封府管勾公事,以雜事斷其才能,若有功再提為禦史。”
官家讚道:“朕也看這蔡確甚是聰明,能體會朕意。”
王安石道:“至於章直忠義正直,此番若無他,慶州必釀巨變。此人品行可稱棟梁之才,但處事太直。陛下可以將他放在身邊,用之地方反容易折損。”
官家道:“朕讓他為其叔當年所任,舉為崇政殿說書,正好令郎同官,此豈不是美事?”
王安石的兒子王雱如今正好任崇政殿說書。
王安石道:“陛下若有意提舉他,不如改為同知禮院。”
官家是一心想給章直升官,但卻給王安石所阻不由腹誹,是否當年人家沒當成你家女婿,故而擋著人家。或者純粹是與章越有過節?
官家故意道:“是了,這三人可與章越關係非淺,你看他如何?”
王安石則道:“章越是陛下心腹,臣不敢論之。”
官家聽王安石這話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
官家最後道了句:“可惜呂惠卿明年十月方能回京。”
從崇政殿退下後,章直,蔡確三人許久沒逛汴京都是興致很高,相約去樊樓吃酒。
章直心底雖惦記著妻子,但礙不住蔡確的麵子還是同往。
三人坐在樊樓的高樓上,看著汴京中的繁華,那等車水馬龍之景,是陝西這樣邊地遠遠看不見的。
從戰火硝煙中歸來,三人看著這番景色,享用這樊樓上的美酒佳肴,聽著美貌女子彈奏著的小曲,簡直恍若隔世。
蔡確舉起酒盞對章直,章楶二人道:“當年我中進士後離開汴京,發誓在地方一展抱負,等我再至京師時,要讓人人都知道我蔡確的名字,如今才稍稍有了些許指望。”
章直道:“故而蔡叔便在殿上言募役法的不是?”
蔡確聞言不由失笑道:“好個阿溪,你的名字有個直字,還真是直也。可是你是度之的侄兒,我便答你。”
“阿溪,這世上能留之青史,成就一番的事業的有兩等人。”
“哪兩等?”
蔡確道:“一等是不擇手段,一等是不改初衷,為此二者之人,不是梟雄,便為英雄。阿溪,你一定要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然後對著他,尋求一條最短的捷徑猛撲過去。”
章楶道:“此言差異,這世上隻有一條路,那便是不改初心。”
蔡確一哂言道:“質夫可知,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利在勢居,不在力耕。不改初心而取之?你看天下勞勞碌碌的人多了去了,他們也是不改初心,身在直中取了,但勞身力耕的百姓,最後富貴了嗎?”
“不改初心,說得容易,但若無智慧定力為之,都半途而廢了。”
章楶道:“我又不願富貴,此生但求問心無愧而已。”
蔡確聞言笑了笑,自斟了一杯酒飲之道:“若是能始終行之,這杯酒我敬你。”
章直則想了想道:“其實在我看來,隻要在發心上不改初心,行事的手段可以不擇手段,這才正途。”
蔡確,章楶皆點點頭。
三人正說話間,有人上樓麵對章直道:“閣下可是章簽判?我家相公有請!”
章直一看帖子,原來是王安石來邀請自己。
蔡確看著章直露出羨慕妒嫉的神色。章楶也是心道,今日殿上三人其實章直答得並非最好,看來對方即便不成為王安石的女婿,也同樣能得到王安石的賞識阿。
章直露出為難的神情,不是他不願去,而是生怕見王雱。而且聽說蔡卞與王家姑娘已經成親,但蔡卞在外為官,京裡沒有宅子,因此王家姑娘搞不好還在王安石家中。
到時候章直可是老尷尬了。
蔡確看章直還不想去,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情,他在桌下猛踢了章直一腳。
章直這才明白知蔡確提醒自己,千萬不可露出猶豫之色。
章直道:“得相公相邀,下官不勝惶恐,隻是初至京師,空手何以上門?”
對方笑道:“無妨,我家相公不會計較這些,隻要章簽判上門即是賞臉了。”
下人說得很是客氣尊重。相府的下人最是有眼力勁,從對方的神情上可以看出王安石對章直的器重了。
當即章直辭彆蔡確和章楶,跟著王府下人來至王安石府第。王安石這座府第在內城,是王安石升任宰相後,官家賜給他的。
章直抵至王安石府中,下人引他至西廡之小閣中。
王安石正獨坐在小閣閉目盤坐,也不看書,也不批改公文,隻是坐在那而已。
章直知王安石在打坐,亦在他對麵坐下,然後抬眼打量小閣。
章直看到閣中小窗上題著一首詩,寫的似乎是‘霜筠雪竹鐘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
章直輕輕地將詩在口中吟出。
“此詩乃我半年前自參知政事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時,偶然所提。”王安石不知什麼時候已是醒來出聲言道。
章直恍然,他看向眼前的王安石。
他當年在江寧從學於王安石時,自是知道鐘山寺上霜筠雪竹可稱盛景,而王安石在拜相之時,麵對百官登門道賀時能寫下這首詩,足見他見趣之高,絲毫不為外物所沾染。
章直道:“相公此詩觀來,可知佩玉而心若槁木,立朝而意在東山。”
王安石笑了笑道:“也沒有謝安那麼高,真正視富貴如浮雲,幾人可以為之。”
王安石道:“此番叫你來,是告訴你,官家欲讓你為崇政殿說書,卻為我所阻,隻是抑授為同知禮院,你可會因此事怪我?”
章直道:“朝廷之安排必有用意,下官豈敢質疑。”
不過章直想到留京陪伴娘子,還是頗為高興的。
王安石看章直如此,欣然點點頭道:“當初令叔欲留京,倒是我三番五次欲讓他離京。因令叔處事手段渾圓,能忍怒耐譏,治事又綜理微密,可以由小及大,若為邊臣,唯有陶士行比得上。地方才是他儘才的地方,絕不可因貪圖一時的安逸而居於京師。”
“但你不同,固然是剛直不阿,但難免好鋼易折。我讓你同知禮院,便是要讓你多讀些書,磨一磨自己的性子。至於崇政殿說書固然是長伴君前,但也是處於天下最險惡的是非之地,以你的性子多半會得罪人,不論你與官家交情如何,都會壞事。”
章直這才恍然。
他先前聽說韓絳,吳充都有推舉章越趁著這一次立下大功回京授職,但也是給王安石所阻。
時人都說王安石小氣,因當初國子監的事章越頂撞過他,故意阻他仕途。
但如今不聽他說這樣一番話,還真不知他安排用意在哪裡。
章直道:“下官替吾叔謝過相公了。”
王安石道:“這些都是小事而已,今日讓你來此是告訴你,老夫對你期望甚重,即便不能為翁婿,但亦無礙於此。”
“為政兩年,但見流俗實難以更易,老夫身在中樞也是力不從心,但盼他日多幾個敢作為的大臣能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