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找人傳之衣缽非常至關重要。
當初王安石被罷相,要不是呂惠卿相扶,新法早就被廢除了。
夜色中,章越看著麵前熊熊燃燒的篝火,又往其中添柴加薪。
想到這裡,他對黃履道:“安中,你想到了我沒想到的地方。”
“謀大事者,堅持比努力更要緊,利他比利己更要緊。其實你說我要謀何等大事,我也隻是模糊而知,走一步算一步而已。”
“但你我都清楚,要謀不世之業,必須選好一個替手。這個人選你幫我想一想,首先我不能似呂申公(呂夷簡),富鄭公那般從自己的子弟以及女婿中選,甚至從我章家的子侄,也不在考慮之列。”
黃履聽了章越的話有些訝異道:“質夫和子正都是不世之才,你不考慮他們?”
章越想到章直和章楶,這二人在朝堂上風頭正勁。
從某種角度而言,從章得象,章頻,章惇,章楶下來都是同族中挑選相互扶持。
呂夷簡也是呂蒙正的侄兒。
更不用說晏殊,富弼,馮京這一條線下來的翁婿黨,還有韓億,韓絳這父子黨。
這都是政治傳統。
但章越明白,章直,章楶雖出眾,但他們的政見與自己都有些不合拍。
這條路最要緊的就是相互照顧,保障以後的政治利益。
可是章越所謀不是這個,所謂衣缽相傳,就如同DNA般,講的是一等趨同,也就是複製。
有些地方你可以不一樣,但在最要緊的方麵則是傳承。
好比有些王牌軍隊,經過多年征戰,但仍保留著第一任軍事長官留下來的軍事傳統和風格。
所以為什麼說王安石高明,人家寫了一本《三經新義》,目的正在於此。
大部分宰相都防著日後人走茶涼,但真正有遠見的政治家防的是人亡政息。
要防人走茶涼好辦,但要想避免人亡政息則難。
想想張居正身後就知道了。
所以章越要物色這人選,便一定不能從自家親戚中尋。因為你要給其他人上進的空間和機會。
章越對黃履道:“到了我這位子,最要緊的還是這一生的抱負,就算日後富貴已極,但於國家無益,也是不能甘心。”
黃履點了點頭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
二人就在這裡聊了一夜,仿佛又回到太學中坐而論道時。
還是太學生的二人,對著床一邊摳著腳丫,搓著身上的厚泥,一邊暢談人生理想抱負的時候。
章越道:“安中你變了,沒有當年那等意氣風發了。”
黃履道:“度之,你倒是沒怎麼變。”
章越笑了笑,二人坐到了清晨,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從天邊升起。
章越走到了昨日未熄的篝火旁,拍醒了那名契丹的相撲好手。
章越道:“你願隨我回汴京去嗎?”
那名契丹漢子一臉懵懂地仰頭,然後搖頭道:“不去。”
左右聞言都笑了,章越笑著對對方道:“你有契丹名字嗎?”
那人道:“沒有,我自小在漢人裡長大,也不知契丹人如何?也不會講契丹話。”
章越笑道:“那好我給你取一個,日後若有契丹人問起來,你便說自己叫蕭峰好了!”
對方想了想言道:“多謝相公賜名!”
……
章越,黃履回到了真定府,呂公孺率合城的官員將領出城十裡外迎接。
章越回了行轅後,卻是對著來賀的官員一一交代宋遼劃界的後續之事。說完之後,章越拿出了幾十張空名的告身。
這是官家這一次出京前給章越的。
空名告身,讓章越不經天子冊封,直接封官。如今這告身還剩下了一小半,章越本著有權不用過期浪費的原則,對下麵的官員一一論功行賞。
宣撫司行轅之中,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河北路第十一將,官升一階……”
廊下的武將們聽到喉嚨中嗬嗬有聲:“這便升橫班了,他徐六真是祖宗積德啊。”
一名一名的將領或官員拿著墨跡未乾的詔書從堂上走下。
“你封什麼官了?”左右都上前相問。
“慚愧,慚愧!”對方一臉謙虛,麵上卻說不出地自得。
一旁的呂公孺見章越手中的空名告身一張張地少了,不由低聲道:“相公,這麼辦,恐怕京裡諫官會有非議啊,不如少寫幾張吧。”
章越笑道:“無論少寫多寫都有非議,倒不是全寫了,回京之後再讓人說去。”
呂公孺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心想唯有章越方才敢這麼辦,誰叫他是官家的心腹,又剛剛立下不世之功,換了他人一個收買邊將的罪名肯定少不了。
所以大部分人隻能束手束腳,循規蹈矩地辦事。
呂公孺心想,要能成事,君臣相合也是至要緊的,多少能人便敗在這點上,最後功敗垂成。
呂公孺不由羨慕起章越來。
章越將剩餘的空名告身全部寫完,受賞者歡喜,至於沒有受賞的,也恨自己為何當初沒有用心國事。
說完之後,章越將幕府裡的官員一個一個叫到了自己屋中。
首先叫到是徐禧。
自己這一趟差事辦完了,回京拜相。
除了邊將以外,自己征辟來的幕府官,也要跟著封官受賞。
徐禧見了章越先行禮,章越讓他入座,然後笑著問道:“聽說你令郎上月足歲了,”
徐禧道:“回相公的話,確實如此,相士上門說犬子日後有大富貴,能官至宰相,我夫人聽了是歡喜不已。但我覺得宰相不要緊,能做個君子足矣。”
章越笑道:“那很好。”
說完章越取了一柄玉如意給徐禧道:“君子如玉,此物便贈給令郎,望日後出人頭地。”
徐禧笑著謝過了。
章越口氣似隨意道:“你近來與童貫走得很近?”
徐禧一愕,然後點點頭道:“是。”
章越道:“童貫為官家物色人才,你是我幕下最長於軍事之人,他找你我並不意外。”
徐禧驚慌地想要站起身來解釋,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有好出路,便儘管去吧!此外在奏功的奏疏上,我會替你美言的。”
徐禧道:“相公,童貫說官家矢誌平遼,似我這般日後會大有用武之地,他說他可以替我引薦給官家。而相公曾數度言我持策,太過冒進。”
章越聞言若有所思,他知道官家要自己回朝,是謀滅夏之事。
但官家明顯不是委自己來執行滅夏之事,而是打算由他自己來親自操盤,自己在旁出謀劃策。
因此童貫察覺到了官家的意思,便從自己幕下物色徐禧,繞過自己舉薦給了官家。
當然徐禧也覺得在自己幕下多年,早將本事學得八九不離十可以出師了。
章越對徐禧道:“你我都是官家的臣子,此無可厚非。日後你若能出頭,我也替你歡喜。”
徐禧聞言當即拜下道:“相公栽培之恩,學生沒齒難忘!”
章越點點頭道:“路是你自己走出來的,我不過是扶一扶罷了。”
Ps:謝謝大家留言關心。生命的長度是一段,文字的流傳是一段,所以我們讀到羅貫中,吳承恩,施耐庵的,便覺得他們還活著,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陪你在那麵對麵地聊天。
網文曆史殊為不易。
書友中不少是七月的讀者,我也是其一,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