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的道理無不自人情而出,不近人情者如何為宰相?”
近於人情就是好宰相,這就是高滔滔樸素的政治觀。
張茂則道:“啟稟聖人,章相公也是支持新法的,隻是稍有出入,他入朝為官怕是不會改弦更張的。”
高滔滔聞言道:“章度之,王安石這二人號稱文臣之中最有見識的人,卻不如我一個婦人家看得透。”
“變法!慶曆時就變過。仁宗皇帝在位,範文正,韓琦,歐陽修,富弼,同心相輔,最後還不是轟轟烈烈,一敗塗地。”
“這條路走不通的!不過章越是識大體的人,他為宰相定勝過王安石。”
張茂則聞言知道高滔滔的言外之意道:“聖人,老臣知道該怎麼辦了。”
高滔滔笑道:“那還不快去!”
張茂則離去後,數則流言從宮裡傳開。
……
王安石於中書省公房內批改公文而畢,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覺間暮色已臨。
王安石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負手看了一會宮中的燈火,然後對元隨道:“回府!”
王安石走到都堂處,看見堂吏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竊竊私語,見了王安石立即匆忙地行禮。
王安石順著這些人的目光望去,卻見他們望著是燈火通明的崇政殿。
王安石沒有多想,信步離去,一旁中書檢正五房的呂嘉問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
“丞相,章度之還在召對。”
“多久了。”
“怕是有兩個時辰了。”
“恩!”王安石不鹹不淡地回應了一句。
王安石緩緩望向金殿,他記得熙寧年初至方拜相那會,官家也是這般留對,常常談至日暮猶覺不倦。
如今官家已是很久沒有讓自己單獨留下,留身奏對了。
呂嘉問則是憂心忡忡,近年王安石與官家矛盾分歧日益增長,若是章越是不是編排王安石的不是,趁機落井下石?
可呂嘉問轉念一想,章越不是這樣的人。
可是他一生榮華富貴皆係於王安石之上,一旦王安石下野,那麼他呂嘉問也完了。
呂嘉問道:“丞相,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要不要明日讓孫巨源(孫洙)來都堂一趟。”
能知道官家與章越談話的,除了孫洙,也隻有幾個內侍了。
結交內侍或從內侍口裡打聽,此事一旦查實,則是大大不利於王安石。當年文彥博便是因此被罷相過。
但孫洙不同。
王安石道:“孫巨源此人口嚴,你還不知嗎?不要問了!”
呂嘉問道:“丞相,聽說文潞公致仕後回洛陽與富鄭公交遊,另外與趙丙,劉幾,馮行已來往,司馬君實也在洛陽……”
王安石又複點了點頭。
他繼續前往。
這時他看見遠處,一位身穿紫袍的官員在兩名朱衣宮人的前引下,正徐徐而來。此人不是彆人,正是章越。
……
章越緩步下階,方才與官家一番推心置腹的長談,猶自讓人有些激動。
古往今來都是得君行道,但這等信任也讓他覺得重任在身。
他此刻不由想起當初在真定時避居山林的日子,那等每日閒起,坐看光陰從眼前一擲的安逸日子,恐怕這段日子不會再有了。
人生嘛,便是走走停停。
就算是過慣了安逸日子,也會靜極思動,真正那等清閒自在,活著人怕是等不到。
當初在舉薦王安石的事上,自己跑在了韓維前頭,之後在勸官家親自掌握變法之事上,自己也在蔡確的前頭。這兩件事都是利用自己穿越者先知先覺的優勢。
至於官家與高太後之間鬥爭,他則保持中立的態勢。
儘管高太後反對變法,但問題是高滔滔是什麼人?
她不是太後劉娥,曹太後,劉娥,曹太後的權力比高太後大,但她卻不是仁宗皇帝和英宗皇帝的親媽。
自己一個外臣卷入人家親母子之間的矛盾中,豈不聞有句話叫疏不間親。
親母子哪有不鬨矛盾的,但和好也很快,你卷入其中最後倒黴的就是你。
最最要緊的是,如果按照曆史規矩走,高太後是會掌權,看官家這身子骨,他非常地不確定。
自己如果是諸葛亮,趕緊就給官家安排七星燈上了。
官家在,他富貴在,這問題他不知道嗎?
自古有良醫如良相,可惜自己不會治病,而且啥醫學知識也不知道,但好似牛痘可以普及一下。
自己以後肯定是要四處尋訪名醫,延續官家性命的。
不過話說回來,萬一官家有所不測,那麼到時如何呢?
至少與高太後的關係不能惡化,她對自己也算是不錯的。
可是她與司馬光的元祐之失,也是不可原諒的,一個國家的政策,被他們顛而倒之,倒而顛之的玩。
你們是二極管嗎?玩的是乾坤大挪移嗎?像話嗎?
上了高速的汽車,你突然猛踩急刹車。你們是要草菅人命啊!
也是穿越的優勢,讓他更加謹慎地處理與高滔滔的關係。
若官家能多活八年,那麼一切的問題都不存在了。
但人壽又豈是那麼容易說的準呢?假使柴世宗多活幾年,哪還有趙宋什麼事。
想到這裡,章越用玉笏頂了頂烏紗帽的下沿,迎著宮裡冷風若有所思,而這時候他看見了王安石。
王安石身後站著是呂嘉問,以及長長元隨隊伍。
“這麼巧?還是故意在此候我?”
此刻章越立即快走了幾步上去行禮,這不是半路遇到領導,故意裝作沒看見。
這種低情商的事,章越可不會為之。
章越道:“章越見過丞相!”
章越向王安石行禮後,呂嘉問也向章越行禮。以後呂嘉問也在中書做事,乃王安石,章越二人下僚。
王安石點點頭道:“度之回京了。仆也是正巧路過。”
章越道:“在河北時,越聽得丞相在朝中多為維護,今日在此謝過!”
王安石道:“你臨行時托付老夫辦的事,老夫記得呢。日後你我便在東府了!”
章越道:“在下不過蓬蒿之人,以後依舊以丞相馬首是瞻!”
呂嘉問看了章越此舉心底冷笑,莫非是王莽恭謙未篡時?他不信章越這次回家,沒有在天子麵前給王安石上眼藥?
章越如此表態,王安石也是投桃報李道:“以後你我同朝為官,又是同廳奉公,有什麼事商量著來辦!”
章越聞言立即道:“丞相所言極是,在下正好有一事煩請丞相!”
王安石失笑道:“你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說吧!”
章越道:“在下幕中的蔡京蔡元長,隨我製遼有功。此人是我用得慣,此番身在中書,請丞相能允他入中書,任一房檢正公事!”
王安石聞言大笑。
呂嘉問聽了也覺得章越真行,一進東府便插手其中人事安排。
五房中書檢正這等重要職務,你一來便想安插心腹上?
王安石對章越道:“你可知老夫如何看這蔡元長?”
章越道:“一屠沽爾!”
章越一副我知道了,但我還如此的樣子。
王安石想了想道:“那好!”
呂嘉問聞言大吃一驚,他沒料到王安石居然答允了章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