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確道:“這是早晚的事,王介甫那一套已不合乎官家的心意了。變法九年,天下人都厭煩了他那一套。”
章越道:“既是如此,讓王介甫自己退不好嗎?為何我非要推他一把!”
蔡確道:“度之,你在等什麼呢?當取不取,必受其害,遲則生變啊!”
“好比那枯樹,遲早是要腐朽的,你去推倒他,沒有人會說你不是,反而會敬畏你。切莫再婦人之仁了,當初呂吉甫逼你出京的事難道忘了。”
“你當初若有他一成果斷,如今早已是丞相了。”
章越被蔡確這幾句話數落的,臉上有些不好看。他身居高位,已經很久沒有人這般與他說話了。
蔡確緩了緩道:“你啊,便是缺了殺伐決斷的勁。也是,你是狀元,敕元,官路上一路走得順風順水,不用去爭什麼,就有人從上麵拉你一把,自然而然地提攜你進一步。”
“但丞相之位,又豈有等來的道理。你不去扯破這個臉,難道等著這天大好處,讓彆人給你嗎?”
章越道:“彆人尚可,王丞相卻不可。”
蔡確臉上露出荒謬之色道:“你是王介甫一手提拔的嗎?你與他的關係比呂吉甫還深嗎?你當初在熙河立下大功時,王介甫是如何唆使王韶取代你的?”
“你這一次回朝,便是對王介甫無任何圖謀之意又如何?但他手下的人,似呂嘉問,鄧綰,鄧潤甫之流,他們可是一直緊提防著你。”
“你在河北時,這些人沒少在君前編排你的不是。要不是我等維護著,你如何在熙河立下大功?”
章越聽了蔡確的話,繼續一言不發。
蔡確見章越沒有采納自己意見,再度道:“度之,我對你隻有規勸,你若真不聽便罷了。到時候莫怪我話沒說在前頭。”
章越聽了心底不悅,但麵上卻道:“多謝師兄這番言語。”
章越如今少與人爭論,一個是爭了傷感情,還有一個爭了沒用。
二人穿過禦街,但見路邊好幾處玩百耍雜戲,戲劇社子正在開演,好多百姓聚在這裡,一個個拍手叫好,臉上充滿了喜悅之情。
高台之上一個畫著大花臉耍雜劇的,突然口噴出一團焰火,照著周圍的人一陣尖叫。
這一幕幕人生百態,百姓們臉上的歡喜,這是真真切切地印在二人眼底。
蔡確突然問道:“度之,你還記得吳伯固(吳處厚)嗎?”
章越道:“記得,聽說他的詩賦極佳,當初師兄還想讓我拜在他門下學詩賦。”
蔡確感歎道:“度之,還記得此事呢。不錯,說來當初我家大人曾對他有過恩惠。後來我初到京師時,便投靠他門下托他照顧。”
“不過吳子固對我十分冷淡,他當時在朝中交遊很廣,但從未向人推薦過我。我雖從他學詩賦,但他卻甚是敷衍。”
“之後我考中進士囊中羞澀,連上路赴任的盤纏都沒有,我向他借一些錢來用,但是他卻一文錢也不給我,反而打發我走了。”
“如今他為官多年,仕途幾乎原地打轉。然後他見我如今不錯,在京裡逢人便說,當年如何如何幫的我,又如何如何看重我?後來這話傳到我的耳裡便去問他,他便說他這話沒有說過。”
“但他又向我提他如今仕途艱難,希望我能照顧他,謀個好差遣。度之,你說這忙我要不要幫?”
章越聞言想了想,捫心自問換了自己是蔡確這個忙要不要幫?
他對蔡確與吳處厚交往卻有了解。
吳處厚此人所寫的詩賦讀來確有氣魄,文章也頗有妙處,而且當年蔡確從吳處厚學詩賦確實毋庸置疑。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替師兄謀劃。不過他既是開了口,當麵駁之不好。而且此人到處說自己當年當初如何如何幫的師兄,可見也是難纏之人。”
“得罪此人,怕是會有後患。師兄自己謀劃就是,如果不幫也無妨。”
蔡確低低一笑,然後道:“度之,你曉得我如何答?我說昔日陳執中作相,有婿向求差遣,陳執中便道,此官職是朝廷的,非臥房籠篋中物,女婿安得有之?”
“而我與你之交情,難道勝得過翁婿否?”
說完蔡確哈哈大笑,很是快意。
陳執中是蔡確一生最恨之人,但蔡確引陳執中的例子羞辱來吳處厚,實在是……有句話是性格即命運,真的是一點不錯。
此時千步廊走到了儘頭,二人在馬上對揖,相互作彆。
章越目送蔡確離去。
……
章越打道回府。
剛到府中便見拜帖幾十封,都是今日知道自己剛回京了上門來拜會。
有的是拜帖到了,人沒有到,約定改日上門。
有的是人到了,還在客廳沒走。他們也估計章越麵聖後,就要與家人見麵,肯定沒有功夫見自己,但仍是逗留在此,也是表達一個誠意。
一旁黃好義道:“相公,這些帖子也罷了,但有個人,你卻不得不見!”
“何人?”
“向七!”
此人的名字已是許久沒有聽人提起過了。
章越看了他便記起來很多事,當即對黃好義道:“你請他到我書房來。”
即便這時候再不想應酬,但對方找上門來,章越也要見一麵。
到了書房後,黃好義推門送向七入內。
章越與向七四目相對,對方有些不自然地道:“章相公,下官給你見禮了。”
章越道:“七郎,切勿這麼說,你我乃是布衣之交,不拘這些事。”
向七苦笑道:“哎,度之也隻有你這麼說,身在官場哪有不見人下菜碟的。”
黃好義在一旁聽了神色一變心道,章越這麼說是客氣,你居然還當真了。人家蔡確與章越是以布衣時身份交往,但在外人麵前,對方也是必恭必敬地稱章越為相公的。
你向七居然也沒有半點分寸。
黃好義道:“向七,我出門了,你好自與相公說話!”
向七笑了笑道:“黃四,你為三郎元隨,也跟著長進了。”
黃好義聽了一肚子氣,見章越示意他離開立即合門離去。
向七入座後道:“當初咱們在太學時,說是‘帶發頭陀院,無官禦史台’過的是清苦日子,也整日議論朝廷大事。”
“如今清苦是清苦,但朝廷大事卻不敢論了。”
章越笑著道:“七郎,這麼多年沒見,我也沒聽得你消息,我記得你是丁憂了一段是嗎?”
向七點點頭,感傷地道:“是的,我向七爹娘命苦,沒過上好日子。熙寧後便先後病逝。我趕著回老家守喪,陸陸續續為官,嶽父也病逝了,沒有老泰山家裡的照拂,仕途也跟著蹉跎了。”
章越歎了口氣心想,向七今日找我,莫非是求官?
話說回來,參政與樞密副使手中權力可是不同。
中書有一條極大的權力便是堂除。
官員進入堂除的名單,以後你的人事關係就歸宰相管,而不是吏部管。
而宰相堂除官職的含金量要比吏部選官高了許多,一些重要職務唯有宰相堂除才作數。作為參知政事,章越手中可以決定不少官員的命運,當然也要看王安石買不買自己的賬。
向七說到這裡看章越的臉色,立即道:“度之,我此來不是向你求官的。不過我遇到難處了,想找你幫幫我!”
聽說向七不是來找自己求官的,倒讓章越有些意外。
彆說如今任參政,以往章越任翰林學士時,上門來十個人有七八個都是各種請托,大多都是求官的。
所以也不能避免,章越見向七上門第一個反應就是上門求官。
現在聽向七這麼說,章越覺得人家也是有一份傲氣的,至少這麼多年,他倒真沒有開口求過自己什麼。
“什麼難處,你直言無隱便是。”
向七歎了口氣道:“度之,我得罪了沈存中,如今已經無法容身。若真不是迫不得已,我不會來求你出麵!”
你得罪了沈括?
章越差點笑出聲來。
沈括這人,章越太清楚了。彆看他是一個迂腐讀書人,在家裡整體跪搓衣板的樣子。
就如此低估了人家,其實像沈括這等讀書人,不少心還挺毒的,手段還挺狠的。
而且有時候都不知道怎麼得罪他,他會自行腦補出一道邏輯來,因為情商不夠高,所以一下手便是死手,不給你留餘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