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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接待西夏使節,宋朝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
由章越這位宰相接待,也算是超規格待遇了,由此可見官家對此的重視,以及爭取李秉常的勢在必得。
這幾日這位西夏使節都在宋朝活動,並提出要訪問宋朝街市的要求。
這令接伴使很是苦惱,不過官家對這位西夏使節有求必應,允許對方觀一觀中國之風俗。
當然對此朝臣是有異議了,認為西夏使節如此窺探中國風俗,有不利於我之心。但官家已是決斷,沒有聽從官員們的勸諫,允許西夏使節在伴使的陪同下在汴京中自由出入。
官家的行事作風也是越來越雷厲風行,一人獨斷。
所以這幾日西夏使節受到的待遇以及禮遇可謂是超規格的,甚至超過了遼使。對方不僅見了許多宋朝大員,甚至連宰執都見到了。
章越受天子命款待西夏使節,他沒有選擇在使館裡,而是選在馬行街的熱鬨處。
正月之中,汴京大放關樸三日。
馬行街,潘樓街以州東宋門,州西梁門及州南一帶,皆劄彩棚,是最繁華熱鬨的地方。這彩棚附近都是販賣著冠梳、珠翠、頭麵、衣著、花朵、領抹、靴鞋、玩好等物。
汴京的男男女女便在彩棚下挑選心水的貨物,彩棚下的市場都是通宵達旦的營業,一直到了次日白晝方散。
章越是晚間出來的,這時候馬行街上車馬交馳,上下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皆往關樸或遊賞玩物。
章越舉目望去酒肆店鋪,婦女亦大大方方地入內與男子同飲。
章越與西夏使節見麵的地方,是馬行街上歌舞場所。
章越入內後見一處水榭處五六名豆蔻年華的舞女正撐著傘舞蹈,而一旁有歌女正抱著琵琶彈唱。
如今汴京風靡的小曲已不是柳詞了,已是時興蘇軾的小詞了。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在坊間幾乎人人都能哼兩曲。
章越,西夏使節在二樓的雅間坐下後,對方目睹此時此景,忍不住道:“滿天下之繁華熱鬨,十之有九都在這汴京城中了。”
一旁的引伴使等宋朝官員聽了都是笑了。
章越也是這個打算,你既然是要看我們大宋朝如何,我索性就大大方方讓你看個夠。
“貴使請坐!”
章越與對方在前排落座,宋朝與西夏其他官員都坐在二人身後的兩排椅子上。
眾人臨軒欣賞歌舞,都覺得人生之樂到此已是至極了。
這名西夏使節頭戴小金冠,身穿紅窄袍,腰係金蹀躞。此人名叫李清,乃是漢人。他在西夏國內的身份不高,差不多宋朝一個縣令相當,但據說非常得李秉常信任。
換了以往能與章越這樣的宰相平起平坐,絕對是不可想象的。
不過李清卻絲毫沒有膽怯之色,麵對大國宰相仍是侃侃而談。
章越看似閒聊地問道:“貴國國主也喜歡用漢人嗎?”
李清道:“章相公是宰相何出此言,敝國國主沒有華夷之分,無論漢臣還是蕃臣都是視為一家,一並重用。”
“若真是如此,貴主又何必改為漢製呢?據我所知夏國先主(李諒祚)便曾改漢製,當初貴國使節正旦時朝見先帝時,我記得其腰間是佩魚袋的,如今倒是不見了。”
李諒祚時便進行過漢化改革,當時富弼稱其‘得中國土地,役中國人力,稱中國位號,仿中國官屬,任中國賢才,讀中國書籍,用中國車屬,行中國之製’。
李清道:“這後來正是由太後所改,非國主之意,若非敝主心慕漢化,也不用遣我到此了,請大宋天子援手了。”
“援手?”
李清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去歲宋夏交兵,宋朝聽了邊境的和市,而且敝國去年遭到天災,不少地方百姓顆粒無收,所以請求宋朝天子能夠撥給錢財,稍加救濟。”
“若是如此敝主願永服漢化,改以漢製,從此兩國再無交兵之事。”
章越心道,好嘛,你乾嘛不說是來化緣的。早說嘛,你為什麼不早說。
章越道:“貴主說心慕漢化,但為何國書上自稱不用本朝國姓,而前朝賜姓?”
李清道:“此在先主國書上已是言明,敝主不會再回複。”
“那我如何見得貴主的誠意?”
“改為漢製便是敝主的誠意,否則便隻好附遼製宋了!”
麵對李清的威脅,章越不由失笑道:“可以,但加上一條西夏必須放棄蘭州之地。”
李清目光一閃道:“此強人所難了。”
章越見對方拒絕之意不甚堅決,笑道:“貴使不必著急答複,如此良辰美景,咱們不必錯過這等上好的歌舞。”
從這西夏使者的表現,章越心道,這李秉常倒真有議和之心。
當夜看了一晚歌舞,西夏使者這才在宋朝官兵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返回都亭西驛的驛館中。
為了擔心出現意外,這護衛西夏使者的隊伍,簡直有數百人之多,堪比得上宰相的儀仗了。
章越在庭院處目睹此景略有所思,這時一人道:“相公,與夏使談得如何?”
章越一看說話之人乃是開封府知府孫固。
“是府尹!方才為何沒見得你。”
孫固道:“官家讓我策應西夏使節安全及出入保密之事,我怎敢怠慢。是故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安排這些事,但又恥於相陪。”
章越聞言笑了。
一名區區西夏使節不僅令一名相公相陪,甚至連開封府知府也被驚動了。
“這些事吩咐下麵的人來辦就好了。”
孫固道:“那日我見官家頗有用挑動西夏內亂之意,利用李秉常來反對梁氏兄妹,此策就算成了,未必能滅夏,不是一勞永逸地解決之道,一旦事情敗露,宋夏之間則是不死不休的死仇,從此刀兵連綿,陝西各路再無平靜之日。”
“我心憂至此,故而才等在這裡,問一問章相公的意思。”
章越見孫固之意,如實道:“不瞞孫府尹,西夏國主確實有借用本朝之力,根除梁氏兄妹之心。”
孫固聽了失色道:“如此便是壞了,那日在禦前我也聽了章相公所言,這李秉常根本毫無勝算,國中的元老重臣不會支持他的。”
“一旦李秉常事敗,梁氏兄妹知道我們支持其國主,還不興師問罪?”
章越聞言沉默,孫固道:“章相公,陛下久有滅夏之誌,此事萬萬不可與他實話實說。如此便是為蒼生社稷著想了,孫某懇求章相公。”
章越還未答允,一旁有人道:“孫府尹何出此言?”
但見一人走出,說話之人卻是今日陪同章越接見西夏使者的官員,也曾是章越的曾經幕僚徐禧。
徐禧經過李憲,童貫的引薦,被官家賞識,提拔入中書為戶部學習公事。這一次夏國來使,天子讓徐禧全程陪同,窺探夏國虛實。
章越知道徐禧建功立業之誌極大,這些日子想必是就他一直在遊說官家,言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
所以勸說官家離間李秉常和梁太後母子的關係,以為日後圖謀西夏的大計。
而今他全程聽了章越與西夏使節的談判後,正要追出來與章越說兩句,哪裡知道正好看見孫固與章越聊天的一幕。
徐禧當即出麵揭破。
孫固看了徐禧一眼,哪會與他分辯,當即一頓足便上馬離開。
章越看著橫插出來的徐禧,忍不住道:“德占啊,德占!”
徐禧垂下頭道:“章相公對徐某恩重如山,但徐某以為在此時,章相公當如此奏報官家,不當有所隱瞞。”
章越道:“我有說我要隱瞞嗎?”
徐禧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擔心相公不欲陛下成就滅夏此蓋世之功!”
“混賬!”
章越怒斥一聲,徐禧神色大變,倉皇跪倒在章越麵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