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長篇大論了一番,最後給蘇軾定了一個謀反之罪。
官家聞言擺手道:“朕待蘇軾不薄,儘管蘇軾有錯,但不至於謀反。”
李定說完後,王珪出班道:“陛下,蘇軾有一首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陛下飛龍在天,蘇軾不以陛下為知己,反以地下的蜇龍為知音,豈非謀反?”
官家道:“蘇軾詠樹而已,與朕有什麼相乾。”
章惇道:“陛下,龍字也可以比喻君子,除了人君,也有臣子。比如諸葛亮自稱臥龍,東漢潁川有‘荀氏八龍’,豈非也是犯了大罪?”
王珪道:“蘇軾詩中不止一處這般,絕不是巧合。”
章惇冷笑一聲,湊近王珪問道:“宰相這是要誅蘇軾一族嗎?”
章惇一副跋扈至極的樣子,絲毫沒把王珪放在眼裡。王珪氣勢一弱忙道:“這些話我都是聽舒亶說的。”
章惇聞言大笑道:“那麼舒亶的口水,丞相也要吃嗎?”
聽章惇之言,章越不由一笑,看著王珪在章惇麵前丟人。
有了章惇開頭,王安禮亦回護蘇軾。
章越見此也就不說話了。
官家伸手抬了抬道:“上一次,章內製勸朕不可殺漕官,今日又勸朕不可殺蘇軾,真是好笑。”
官家也沒說此事如何處理,隻是顯得非常疲憊,從方才的舉動上看,官家對蘇軾態度也並非明朗。
官家問道:“太皇太後的喪事議得如何了?”
王珪,章越等宰臣知道,如今在官家心底曹太後的事放在第一位,暫時要勝過西夏,太學改革和處理蘇軾。
確實對國家當前來說,皇帝和宰臣們最核心的事,是曹太後的喪事。
典製的事王珪最是熟悉,他出麵道:“一切按昭憲,明德皇太後故事。”
昭憲太後是宋太祖和宋太宗的媽,明德太後是真宗皇帝的嫡母。
“同時依章獻明肅太後故事,凡臨朝稱製皇太後,加四字諡號,臣等擬‘慈聖光獻’四字為諡號,請陛下定奪。”
官家點了點頭。
王珪章越這兩位經曆仁宗皇帝的老臣都知道,畢竟是曹太後確立了英宗和官家這一脈。
當然曹太後與英宗皇帝關係並不好,甚至還鬨了韓琦撤簾的一幕,支持曹太後的富弼威脅英宗要為伊霍之事。
後來曹太後也多次反對官家,王安石進行變法。
如今韓琦,曹太後二人都死了,可以稱得上蓋棺定論了嗎?
遠遠沒有。
官家道:“太皇太後遺物之中有一匣,密封甚嚴,左右進之後,朕破其匣而視之。”
“原來皆是當年仁廟立先帝為皇儲時,臣僚異議之疏,函中太皇太後似知朕會開啟,告諭朕不可罪人!”
聽了官家之言,殿上大臣們都是神色有異,唯獨王珪容色不變。
一個大人物死了,無數秘密都會浮出水麵,有的人從忠到奸,有的人從奸到忠。
當年劉娥死後,才有人告訴仁宗皇帝對方不是劉娥的親兒子。
仁宗皇帝是驚怒交加。
而反對立英宗皇帝為皇儲,這等站隊的關鍵問題,換了以往曆朝曆代,要死多少人的事。
殿內眾臣驚疑不定,章越看了一眼王珪,對方神色坦然。
看來他從未上疏反對過英宗皇帝立為皇儲,相反他卻被英宗和當今天子猜疑了十幾年。
今日‘沉冤得雪’了。
官家又道:“還有一事,當初先帝病重時,韓琦竟上疏讓先帝為太上皇,此事朕也是今日才知道。”
眾臣更不敢說了。
太上皇也是極敏感的話題,這等內禪之事,令官家露出極為不滿之色,今日拿來曉諭或者敲打宰臣。
其用意不由令人聯想到‘改日若朕病重了,你章越王珪是不是也要效仿韓琦當年所為?’
特彆是對官家這樣‘體弱多病’的皇帝而言。
章越默默歎了口氣,在官場辦事,千言不如一默。
他知道韓琦是好心,他維護了整個官僚製度,維護了皇位的繼承,但奏疏這東西落了人口舌。
韓琦幸好死了,若活著,這輩子就壞了這事上了。相反王珪無論他當初心底如何想的,正因為他沒有留下文字,就沒有事。
在官場,你事可以這麼辦,但話絕不能這麼說。
一說就破了局,挑破窗戶紙,事情就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