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汴京的東城門街的北門。
蘇軾走出了困居一百多日的詔獄。
蘇軾目光散漫地望著四處,看見汴京依舊繁華如故,車水馬龍。
微風不驚地吹拂在自己的臉上,卻有幾分榮辱不驚的味道,蘇軾反而非常享受這等感覺。
似對他而言,人生本來就是一個體驗的過程。
“哥哥!”
“九三郎!”
看著來接自己的蘇轍,蘇軾將弟弟擁在懷中。
蘇軾笑道:“九三郎莫哭,這一番進出詔獄,真是恍如隔世一般。這世上不曾因某而有所改變,但某確實煥然一新了。”
蘇轍聞言垂淚道:“哥哥,蘇邁和嫂嫂都在家中等候,先回家安歇,其餘話以後再說。”
“也好,也好。不過先尋個吃酒的地方,我嘴饞了。”
蘇轍笑著搖了搖頭,當即與蘇軾選了一處酒肆坐下。
蘇轍就點了一盞酒和幾樣平常小菜。
蘇軾卻笑道:“甚好,甚好。”
蘇軾吃了兩角酒,每樣菜都是仔細嘗過,吃得是津津有味。
他麵上有了些紅潤後即有了詩興,當即問店伴要來執筆,提筆寫下道:“出門便旋風吹麵,走馬聯翩鵲啅人。”
蘇軾覺得此詩作得甚佳,雖進了一次大牢,但功夫卻未拉下。他十分高興又對著酒具道了一句道:“卻對酒杯渾似夢,試嘗詩筆已如神。此災何必深追咎,竊祿從來豈有因。”
“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名聲不厭低。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鬥少年雞。”
蘇軾吟詩之後,卻見蘇轍怔怔地不說話。
“怎麼了?”
蘇轍苦笑道:“哥哥,你還改不了亂說話的毛病,否則憑你方才那首詩,禦史便不放過你了。”
蘇軾一愣不明所以。蘇轍則道:“少年雞指的是賈昌老年時告訴他人,自己年少時因喜歡鬥雞而被唐天子所寵愛,而成了弄臣。”
“還有竊祿這一句出處,乃有人書贈曹操的,你不是暗諷天子是奸雄曹……操嗎?”
蘇軾聽了驚愕半天,旋即投筆道:“我真是無可救藥。”
蘇軾搖了搖頭。
還有一句他沒有道出,子由你比我更適合做官,若能一直跟著章丞相前途無量。
吃酒後,蘇轍拿出交子會鈔,蘇軾見了訝然道:“怎比以往貴了一倍?”
蘇轍歎道:“兄長有所不知,梁乙埋出八十萬大軍圍攻蘭州城。百姓們說蘭州一破,整個熙河路都要丟,那時候鹽鈔交子必然不值一文。故在市麵上鹽鈔和交子價格大跌。”
“以往得以緩解的錢荒,如今又來了。東西都比以往漲得厲害。”
蘇軾聞言道:“交子鹽鈔貶得如此厲害,那還不是民怨沸騰了。”
“我早說過這以紙錢換金銅,說到底不過是騰挪之法。說是利於百姓了,其實不過是將以後的錢拿到今日花。”
蘇轍急道:“哥哥,你彆再說了。難不成章丞相也要得罪嗎?若沒有他和子厚在陛下麵前保你,你……”
蘇軾道:“我知道,我就事論事慣了。其實章丞相有管仲之才……那朝廷如何應對?”
蘇轍道:“我近來忙著哥哥你的事,丞相府少去了。不過可想而知,章丞相如今日子也不好過。”
“最近坊間都在質問呂公著為何遲遲不能與西夏議和?以至於西夏再度興兵。”
“其實是西夏打來,並非我去打他。”
……
三日後,蘇軾蘇轍登門拜訪章越。
兄弟二人與章越談笑風生。
蘇軾笑著道:“其實那日審問完後,有一日晚上,暮鼓已然敲過,我正要睡覺,正好看見一人走進牢房。他躺在我身旁便睡。我心道這是天牢,此人怎與我一間?”
“不過我也沒多問,繼續安心睡下。哪知快要天亮時,對方推醒我道,恭喜恭喜。我不知他是何意詢問再三。他方道,安心睡,彆發愁。”
“如今我想來知道陛下並無殺我之意,故而派了一人到天牢裡試探我。那日晚上,他見我睡得酣暢,覺得我這人問心無愧。次日奏報官家,故而我才被放歸了。”
聽了蘇軾之言,章越和蘇轍都是大笑。
章越笑道:“這不是子瞻編得瞎話吧!”
蘇軾笑而不語。
章越笑道:“子瞻,真不知說你什麼好。”
蘇軾聞言正色道:“此番蘇某犯了大錯,朝廷怎麼處置都是應當,不過我聽說子由為了給我開脫,願納一切官職為我贖罪。”
章越聞言看了蘇轍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