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本朝收容耶律乙辛這等人物,日後遼國察知,向本朝索人如何是好?”
章越道:“陛下可以當真沒有此事,遮掩著不報,兩三年遼國不會因此問罪我們。”
“更何況耶律乙辛在書信中言遼主耶律洪基有南下介入宋與黨項之爭的意思。”
官家聞言失聲道:“此話當真?”
章越道:“臣不敢確認,目前隻是耶律乙辛的片麵之詞。”
官家神色有些難看。
章越記得有一句話,不要為了改變曆史而改變曆史。
如今他所在的時空與之前的曆史有很大不同,大宋在熙河路取得了全麵的大捷。
比如原先的曆史上湟州,會州,西安州是元符二年時攻下。
積石軍是大觀二年時攻取。
廓州是崇寧三年攻取。
最遲的洮州也是元佑和紹聖年徐徐並入。
如今章越進度超前,在元豐二年時就將這數州全部並入大宋的版圖之中。
在蘭州大捷中擊殺了西夏國相梁乙埋,取得了大捷。
同時對韓縝的阻止,也避免了在橫山一線的失敗,而全力鞏固熙河路,為下一步打涼州做好了鋪墊。
比起曆史上,宋與黨項之間的國力差距更加巨大,優勢更加明顯。章越說十年之內滅掉黨項,這話不是吹牛批,而是建立在實力的基礎。
為了實現宋滅黨項這一目的,章越改變曆史。
但為了改變曆史而改變曆史,真的就能改變曆史嗎?如果耶律乙辛帶來的消息是真,遼國因唇亡齒寒之目的,全力支援黨項,不許宋滅黨項。
那麼宋朝能抵禦黨項與遼國的兩麵夾攻嗎?
真正曆史會告訴章越,你所籌謀的一切都是在白忙嗎?
當然耶律乙辛的話,還是要打一個問號。耶律乙辛也可能欺騙他與官家,擔心他們將自己交還給遼國,所以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可是多年處置政務的直覺告訴章越,這是真的。
大宋對黨項的優勢擴大了,黨項上下必然為了國家存亡奔走,而遼國上下也還是有有識之士的。
或許遼國高層不願意宋遼開戰,但他們明白黨項滅了,下一個宋朝就要收複燕雲十六州了。
章越感慨,為什麼說道家和佛家,都反對你太努力,就是這個道理。好比你官越大,同僚固然是更怕你,但皇帝也對你更忌憚了。
官家聞言自不免是憂心忡忡,章越道:“陛下,本朝對遼國知之甚少,正需要耶律乙辛這等人物來出謀劃策。”
“臣以為耶律乙辛奔宋,利大於弊。”
官家聞言不語,他還是不願與遼國開戰的,兩線作戰誰也不願意。
章越道:“陛下,任何事有好必有壞。”
“這個時候你一直要知道自己最高的目的是什麼,看看到底是近了還是遠了。”
“臣敢問一句,比之當年澶淵之盟,本朝的實力是進步了,還是落後了?遼國的實力是進步了,還是落後了?”
官家熟思片刻道:“朕雖不如真廟,但國力卻未必遜之,反觀遼國應是不如前了。”
章越道:“陛下,臣亦如此認為,當今遼主耶律洪基初政似有可觀,但這些年讒巧幸進,殘害骨肉,諸部反側,甲兵之用,年複一年,日複一日。”
“遼主耶律洪基想重用耶律乙辛,張孝傑等寒門出身,以此維護皇權,用中央集權之法削弱契丹貴族勢力。如今耶律乙辛出奔,也是立朝後所任用的寒門之流儘數被一網打儘,契丹貴族再度得勢,由此可知,不足為懼也。”
耶律乙辛出奔對遼國意味著什麼,就相當於宋朝王安石,章越這等有心改革,維護皇權權威的官員全部走人,對內改革告一段落,儘換為文彥博,司馬光這等保守派官員上台。
在這種情況下,你不用擔心遼國會對宋朝大舉用兵。
儘管遼國上下的有識之士在唇亡齒寒的擔憂下,會繼續支援黨項,但此事一定會遭到保守派的反對和阻撓。
遼國現在連年用兵,他也有西北的邊患存在。
而最有意願改革遼國現狀的,也是耶律乙辛為代表的契丹貴族寒門及張孝傑等新契丹漢人世家代表。
而保守派不願意折騰,比如另一個時空曆史上,遼國北樞密使蕭奉先執政時,女真已是叛亂,屢屢攻城略地。此人卻整天隱瞞敗報,報喜不報憂。
天祚帝在魚頭宴上要殺完顏阿骨打時,對方也是做和事佬,因此救下阿骨打一命。為遼國鑄成大患。
聽了章越這麼說,官家這才心底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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