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大師歎道:“其實天下何嘗有真正出世的地方,否則我們出家人也不用信眾的供奉了。”
章越落子道:“大師,既是讀書人其實讀書人都在仕與隱之間掙紮……隱不是為了避世,而是為了自己的心找一個靜處!”
正如章越在穿越前也曾因宅與不宅間糾結。
換了上一世,章越心想這拿錢還不用上班的日子,竟還有如此好事。
而如今章越卻不是這個心境了。堂堂宰相能圖得是這個嗎?
逃避社交,畏懼社交這並不是出世。
讀書人追求的出世,是《瓦爾登湖》裡寫的那般,真正追隨內心的想法。離開世人越遠,離自己越近。
能夠明心見性一番,最後還是回到入世之中。
章越凝視著棋局徐徐繼續道:“我身在宰相之位三年,國家大小之事悉數決你手,好像天下須臾都離不開你。”
“都說古往今來成大事者多是心力極強之人,但如此心也疲倦到極致!”
章越前半句是對的,不過後半句沒有說。
他借此離開朝堂一段時間,回頭再看看。你手下追隨的這班人及創立下的法度製度,是否能夠運行流暢。以一個旁觀者,局外人的角度看看其中有爆出什麼問題。
你選擇主動離開和被動離開完全是兩回事。
章越有時想想自己也並非要把攬著權勢不放手,若有人真能替他滅黨項,收複幽燕,他倒也可以功成不必在我。
不過章越仔細想想這樣事假手於人還是不太放心。
智能大師落子後道:“其實要出世也不難,入世到極致也是一等出世。”
“出世入世就是磨心煉心的過程,所謂王圖霸業也是煉心到極致的成果。”
“丞相,古往今來論出世入世的高手,首推留侯!”
滿庭的丁香中,章越的目光緩緩浮起,看了智能大師一眼,笑了笑道:“大師有所不知,為臣子有兩等。”
“一等是留侯那般,是謀士幕僚,獨相劉邦一人。隨時可以抽身而退,深藏功與名。”
“還有一等是蕭何,韓信那等,那是要相天下,不獨相一人的。”
說完章越落下一字。
智能大師細看片刻道:“丞相真是一語解我心頭之惑。便如丞相落子,雖是輕輕落下,卻似雷霆萬鈞一般。”
“貧僧從無聲中聽得驚雷!貧僧輸了!”
章越起身抖落身上的花瓣言道:“我自束發讀書三十年來,似留侯那般雖攻於人君南麵之術,卻不屑用之。如留侯出得世入得世不難,但那終究是黃老之學,不是儒者真意。”
智能大師道:“何為儒者真意?”
章越道:“就是方才大師所言,入世至極致而求出世之學。正如我等芸芸眾生,辛苦一輩子所為何求?不是為了改天換命,而是真正風雨來的時候,那等早有準備應對的底氣,那時候的從容隨適。”
智能大師道:“貧僧明白了,看來丞相並非真隱!”
章越目中一凜,智能大師苦笑道:“丞相不必多心,貧僧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何況貧僧也不是隨便亂說話的。”
章越道:“我早知道了。”
“看到大師,我便不免想起智緣大師,大師可知他是因我而死?”
智能大師合什道:“丞相,貧僧隻知道智緣大師為鬼章所殺,為了國家而死,他死後佛法弘揚於熙河,河西。”
“如此雖是身死道消,但此生夙願已成,可以含笑九泉了。”
章越歎道:“此事一直在我心頭多年,如今有大師這句話,可稍稍減輕我的罪過了。”
……
下午時章越小小午憩後,章丞登門送來換洗的衣物。
章越隨手檢查他的文章,他看了許久,看向章丞道:“這些日子知恥而後勇,你下了不少苦功吧!”
章丞赧然道:“孩兒近來也不算是太用功。”
章越搖頭道:“用功沒用功,我是看得出的。你這不到一月的功夫,抵得上你以往一年。”
章丞聞言不免又驚又喜。
章越見他如此神情沉默片刻道:“其實我不想你如此用功!”
章丞問道:“爹爹為何?”
章越道:“你自小一直不喜讀書,隻是受迫於你娘之命罷了。”
“其實你走的這條路,再如何也不會在我之上。若我親自教你,走這條路,最多使你成另一個我罷了。你要走你自己的路,做你自己。不要因落榜或父母之命,違背自己的心意。”
“或許你有何隱情?”
章丞道:“孩兒落榜後,聞得章子厚數子嘲諷心底不忿。這才發奮!”
章越聞言心道,好啊,這算什麼?
章惇的兒子嘲諷我的兒子。章惇幾個兒子,他也聽說過,都是才學出眾之輩。
不得不說,章家就是基因好,出讀書種子。甚至章楶幾個兒子也是極出眾的人物。他本期望家族子弟中能有你追我趕那等競學之風,不過嘲諷落榜又是什麼家風?
上一代的恩怨延續到下一代。
章越聽說章丞被嘲諷已是心底暗怒,章丞連忙道:“他們也不當麵嘲諷孩兒,隻是幾位好友將他們轉述至孩兒耳裡。孩兒自知丟人,辜負了爹娘的期望。”
“故而打算痛下苦功。”
章丞對苦功二字說得聲音極低。
章越道:“既是如此,你就憑心而斷!無論你決定以後如何,為父都支持你!”
章丞聞言大喜道:“孩兒多謝爹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