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夏城攻至第十四日。
黨項兵馬日夜攻打,平夏城危如累卵。
黨項兵馬打造了無數攻城器械,推至平夏城左右。
壕溝裡都填滿了無甲的部落兵的屍體,這些部落兵都是攻城時的炮灰,手持一根長矛便迎著宋軍的堅城攻去,最後大多都填了壕溝。
黨項也曾縱兵劫掠,但這一次宋軍堅壁清野甚好,所抄掠來的糧食支撐不了大軍三日,現在隻好食些攜來的輜重糧草。
而輜重糧草多在其他圍攻平夏城周圍數寨的大營之中,黨項隻好作分兵之用。
一旦黨項分兵之時,折可適等數將都出動出擊襲擊,黨項兵馬分散在平夏城周邊各寨的兵馬,雙方雖是小打小鬨,但宋軍卻屢屢獲勝。
現在到了圍攻平夏城的十四日夜裡。
梁乙逋已是感到對平夏城的攻勢雖是猛烈,但已是大不如開頭數日,分兵的後果已是顯現了,士卒們不似頭幾日那般竭力,反而城內宋軍頂過了三板斧後,倒是防守越來越穩健。
“不能這麼打下去了。”
梁乙逋已是一眼看到這場戰事的結尾。
隨著宋軍防禦戰的屢屢勝利,信心是越來越足。而黨項不能久持,是江河日下。
梁乙逋知道差不多是要勸國主退兵了,可他卻不能。因為他知道他的意見即便是說了,國主李秉常也是不聽。
他如今已是完全被排斥在中樞決策之外了。
“萬一這一次兵敗平夏將會如何?”
梁乙逋揣測著。
若回到國內,那麼李秉常必然會聲望大損,那麼到時候之前反對進兵的梁乙逋自己,不但不會得到封賞,反而會被盛怒之下的李秉常所殺。
梁乙逋已是預料到了,若此番平夏城獲勝,那麼他梁乙逋還有一線生路,可若是兵敗,那麼他梁乙逋絕無生路。
那麼下麵要怎麼辦呢?
梁乙逋需為自己謀一條生路,那麼唯一的選擇就是投宋。
這個荒謬的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但隨即想到不可,他父親梁乙埋就是死在宋人的手中。
宋朝與他有殺父之仇!
但是……但是,比起梁家的存亡這又算得什麼。
他聽說遼國宰相耶律乙辛在宋朝的日子過得很不錯呢。
現在禦史中丞仁多楚清已是投宋,若是自己也投宋……
宋主心懷雄心壯誌,鐵了心要滅夏,對他肯定會接納的。晚投宋不如早投宋,橫豎不過是一死。
“說實話我雖恨宋,但更恨嵬名家!”
梁乙逋自言自語著,這個心態是從什麼起的?是從他妹妹被李秉常賜死,梁氏一族被剝奪兵權之後。
梁乙逋想到這裡,已是重新坐定,忽然他見到狂風四起。
為何會忽起大風?
這並不奇怪,作為葫蘆川河穀的蕭關道本就在峽穀之中。平夏城就建在沒煙峽之下,故峽穀之中本就多大風。
但是這一夜的風,刮得異常駭人!
梁乙逋心煩意亂,初時不覺得有異,走出營帳看去。
但見深夜之中,左右山巒重重,上麵還聳立著宋軍所建一座座烽火台。而山巒之中的峽穀正是黨項大軍的大本營所在。
卻見狂風一起,火燎被風吹的齊往一處斜,士卒們都被吹得七倒八歪的,人馬一時都站立不住。
同樣的是大風,對於平夏城完全沒有影響,但對於平夏城外駐紮的黨項兵馬而言,可就麻煩了。
頃刻之間,營帳都被吹翻了好幾個。
此時此刻,高大的攻城器械被大風吹得搖晃,隨即劈裡啪啦的聲音響起。
平夏城的城樓都有三丈高,所以黨項的高車都建在三丈以上,以方便士卒登城。
因為建的倉促,所以一輛輛用於攀城的高車都建得是瘦瘦高高的。
因此大風襲來時,幾個雜木所築的高車已是經不住大風,開始斜斜地摔落,在高車附近的黨項兵馬,見此一幕著急地四處逃散。
嘩啦啦地,一時之間高車崩塌,瞬間壓倒了數名來不及逃走得黨項兵,以及一匹戰馬。
隨此黨項建了多日幾十輛高車,都在大風之下紛紛倒散。
深夜之中,士卒於營帳之中驚慌失措地奔逃,幾十萬大軍紮營,最忌諱的就是士卒亂走。
不明就裡的黨項兵馬還以為城中宋軍來襲,就這麼炸營了。
多日攻城的疲憊,以及傷亡的慘重,令黨項兵馬數營就這麼崩潰,連國主的金帳之處也是這般遭到了亂軍的衝擊。
“將軍,將軍,還請你整頓兵馬!”
一名親卒牽過馬來到了梁乙逋麵前請他主持,梁乙逋則是冷笑著,對這一幕視若無睹。
“終於……終於盼到了這一日!”
狂風之中,梁乙逋突然疾笑起來,麵色猙獰。
隨著狂風一起,峽穀中黨項兵馬大亂,而山巒間宋軍的烽火台也升起了明火。
在黑夜之中,這些烽火台仿佛鑲嵌在天邊,宋軍所設的每個烽火台都是隔山相立。此刻烽火台上所燃起的大火,明亮得好似一束一束的火炬一樣耀眼,給埋伏在四麵紗穀中的宋軍通風報信。
黨項國主李秉常從帳中被亂軍驚醒時,看到的就是這麼兵馬崩潰的一幕。
李秉常駭然不敢相信,大軍就是這麼崩潰炸營了。
他提起長劍殺了幾名慌亂的軍卒,走到梁太後帳內。
梁太後跪坐在蒲團上,手捏著一串檀珠,念念有詞。
“母後我們走吧!”
梁太後抬起頭看了李秉常一眼道:“這是報應啊!報應啊!”
李秉常不明白梁太後所言問道:“母後,這是何意?什麼報應?”
梁太後苦笑道:“你忘了此次是何處了?這是沒藏家的興起之處,這是沒藏家對我們嵬名家的報應。”
沒煙峽是宋人所稱,黨項人則稱沒口峽,之所以得名,是因沒藏氏世代居住於此而得名。
沒藏氏為黨項出了一位皇後,黨項前國主李諒祚,就是沒藏皇後之子。
說來也是與天都山的緣分。
沒藏皇後本是黨項鎮守天都山的大將野利遇乞的妻子,李元昊殺野利遇乞後,就霸占了沒藏氏。
當年李元昊舍棄野利皇後,多次與沒藏氏在天都山的行宮中私會。
沒藏氏生子李諒祚於二人幽會之處。天都山下的兩岔河正是李諒祚名字的音譯。
沒藏皇後之兄沒藏訛龐為黨項權臣,李元昊死後,兄妹二人掌握國政八年。李諒祚漸漸長大,對沒藏家插手政事生不滿之心。
最後沒藏全族包括沒藏兄妹在內都被李諒祚所殺。
沒藏氏就這麼衰落了。
故而這狂風起時,梁太後言這是沒藏氏對黨項皇族的報複。
就在這沒煙峽之地。
這不免令所有人都心生一等宿命之感。
“我梁氏如今何嘗不似當初的沒藏氏!”梁太後悲泣道。
李秉常心煩意亂道:“母後我們走吧!”
梁太後搖頭道:“我不走了,我就這裡,等宋軍追上殺了吧!這樣能使你免去弑親的名聲。”
李秉常哪裡肯,當即命服侍梁太後的侍女強行將梁太後架走。
黨項兵馬當即從平夏城下潰退,而平夏城中宋軍守將郭成見狀,卻沒有貿然開城襲擊。
次日平夏城城下的黨項兵馬敗退十餘裡,正當李秉常要重整兵馬時,峽穀四麵埋伏的宋軍兵馬,以及在古壕口對峙的宋軍殺來!
而此刻西夏國舅梁乙逋已是率領幾十名心腹先一步地投降了宋軍!
宋軍主將劉昌祚從梁乙逋口中得知黨項兵馬軍心潰散後,當即下令涇原路,環慶路,秦鳳路,熙河路之宋軍全麵出擊,與黨項決一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