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製的一道德,可以短期用,長期用有害無益。但統一意識形態又不可不講。
所以明明德出來了。
第一個明是動詞,彰顯發揚之意,第二個明德,美好的道德。
我沒有統一道德,而是推崇彰顯‘明德’。
好比你反對變法改製可以,好的,我允許。我沒那麼小心眼,將你們這些反對派全部貶出去,甚至也允許你們存在廟堂上。但我重用支持變法改製的官員,你們也管不著。
官家這些年對異論打壓比較狠,比如說相州案,烏台詩案,太學虞番案,都是官家通過蔡確辦的大獄。
將廟堂上反對派幾乎一掃而空。
連司馬光等反對派也弄得不敢說話。
所以章越用較輕‘明明德’來取代官家比王安石還嚴厲的‘一道德’。要知道烏台詩案除了蘇軾,還有司馬光等三十餘名官員被罰銅,警告意思不可謂不重。
現在涼州得了,又取了平夏城大捷,陛下你應該讓下麵人適當‘廣開言路’了。
不過名義上不能這麼說。
你章越提出一個‘明明德’,看似與官家一個意思,要管束下麵的意思,其實用意是適度放寬。
人在順境,容易接受不同意見,逆境則難了。
田豐的例子,永遠要記在心間。
趁著官家心情最好時勸諫,效果往往最好。
官家開始還被章越弄得一懵,如今終於明白章越的意思,他看了章越一眼最後道:“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
“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
“這是當年卿與蘇軾他們所言吧!”
章越心底一凜,這攻心聯的出處官家還記得。
章越道:“陛下聖明,當初臣在歐陽修府上,與蘇洵,蘇軾,蘇轍,曾鞏他們聯詩時,臣正好抽到諸葛亮,便以此作了一首詩。”
官家道:“朕以為不審時則寬嚴皆誤!此句最好!”
章越大喜道:“皆言得君行道,陛下的知遇之恩,臣實無以為報!”
章越這話真是肺腑之言了,這位官家曆史上是什麼性子,朱熹的評價可謂是一點不錯。但官家能將大事托己,何嘗不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
章越這人性子是這般,你若不重用我也無妨。
出門在外四大真言,術不賤賣,道不輕傳,師不順路,醫不叩門。
你自己沒有一個要你幫的態度,我乾嘛幫你,強行幫你就落了因果了。
所以還是官家肯讓自己幫他,故他成了明君,他成了賢相。雖說人最大的貴人是自己,但這個事都是相互成全的。
人永遠將感恩放在口頭放在心底,運氣值是會爆棚。你以為從1到100是你的本事,但沒有0到1你什麼都不是。
見章越如此,官家也是再度感情外露地,扶起章越道:“非卿朕亦焉有今日!”
“卿且留下,將這宰相作下去吧!”
章越抬頭道:“陛下,臣不是食言而肥之人,若臣之先例一開,以後如何能成製度?”
“陛下對臣推心置腹,臣亦有冒昧之言,皇六子已是七歲,正是讀書年紀。臣請陛下下月冊封後,再擇以良師教導,以為千秋萬代計!”
官家看向章越,麵上陰晴不定。
章越這話換了一般人說,肯定會得罪天子,不過既是心腹宰臣,這話可以說。
官家道:“是否太早了些。”
章越決定將話說得明白些道:“陛下,皇子教育乃重中之重,非延請明師教導不可。七歲正是發蒙年紀,不可草率!”
官家問道:“章卿,何為帝王之術?”
章越道:“回稟陛下,在於明明德於天下!”
官家看向章越略有所思道:“是啊,在於明明德,而非一道德!”
“朕治理天下的手段,也要變一變了!”
頓了頓官家道:“那麼卿心中可有人選?”
章越道:“起居舍人蔡卞可教大學,太學直講程頤可教中庸!”
官家一聽覺得章越人員安排也很有意思。官家道:“朕聽說程頤在太學,曾言你的不是!”
章越道:“程頤雖罵過臣,但人品道德文章,無可挑剔!”
“程頤之學博大精深,可與蔡卞之學相互參詳!”
官家心道,這麼早就開始異論相攪了。
官家道:“既是卿這麼說,就依卿安排!就在皇六子冊封後一個月!”
章越滿是欣慰,這何嘗不是天子對己信任,讓弟子任皇六子的老師,意味著未來國策的路線有了延續性!
最後官家對章越道:“卿不必謝朕,非卿,朕何以告太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