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亙這才得了說話的機會,言道:“陛下,熙河路以蘭州,涼州為樞紐,實已得製西賊形勢之要,西賊失去西域通道,不得不抽兵防之。此為一得。”
“蘭州土地肥沃,勝如堡,孤質堡已招募漢蕃之民開墾,得了田數萬畝。緩解了守軍缺糧之急,此為二得。”
“熙河從涇州一線已經全麵打通,天都山全境已在本朝控製之下,迫使黨項不得不退守末邦山,以守興靈二州,此為三得。至於從蘭州順水而下攻打興靈,不過逢時之舉,遠不在此三得之內。”
官家聞言點點頭道:“卿說得對,天下事唯時者難得而易失也。”
“當年靈州敗後,章相勸朕先取蘭州,後伐涼州後,再從涇原路出,熙寧寨進置堡障,直抵鳴沙城城下。”
“平夏之戰,我軍在蕭關築城成功,朕終於在此連點成線,化線為麵,穩穩地對西賊占據了主動之勢。這一切都出自章相的謀劃。”
章亙道:“陛下誇讚,臣替父親謝過陛下。”
官家道:“黨項平夏城之敗後,已不複軍。可契丹擔心黨項一蹶不振,故出兵攻河東,並兵臨太原城下。”
“雖說不久前呂卿擊退了遼軍,遼派使議和,但畢竟耽擱了兩年功夫,給予了西賊喘息之機。”
“西賊如今察覺到朕從葫蘆川河穀築城挺進的意圖,以堡寨對堡寨在此一線修築了大量堡寨,並將為數不多的勁兵都在涇原路安置。今若要再取靈州實難。”
章亙道:“陛下,臣以為若奮力一擊,攻至鳴沙城城下不難。”
官家微微一笑道:“卿以為徐禧如何?”
章亙道:“忠勇良實,不亞於漢之周勃。”
官家道:“朕聽說徐禧之妻兄乃黃庭堅,不過論措置析將事惻怛慷慨,謀國不顧異日為一代良臣矣。”
“故朕命為鄜延路經略使,以謀橫山。”
章亙大驚。
官家道:“不久前沈存中上疏言,橫山亙案,千裡沃壤,人物勁悍善戰,多馬,且有鹽鐵之利,夏人恃以為生。其城壘皆據險隘,足以守禦,興功當自銀州始;其次遷宥州於烏延;又其次修夏州。”
“三郡鼎峙,則橫山之地已囊括其中。又修鹽州以據兩地之利,如此橫山強兵戰馬,山澤之利,儘歸中國。其勢居高,俯視興、靈,可以直覆巢穴。”
“朕以為善。”
章亙琢磨,章越數度否決天子攻打橫山建議。
但不是說不取橫山。
當年章越與天子廟對上提出,先出熙河路取蘭州,涼州,次出涇原路,取鳴沙城,最後方出橫山,取定難五州。
到此為止,方可以全力進兵攻破興靈,覆沒黨項。
現在蘭州,涼州打下了,平夏城之戰後,宋軍在涇原路方向,已推進蕭關,距離鳴沙城不過百裡。
可是黨項這兩年也沒閒著,在蕭關鳴沙城之間,修了重重關卡,並調來勁兵防守。為了宋軍從蘭州趁水路接濟糧草,又在末邦山屯紮重兵。
宋軍再攻鳴沙城已不容易。
故而官家想著趁著黨項布局涇原路方向時,重新再啟動橫山攻略。
偏偏這時候行樞密使沈括上疏,主動提議進攻橫山。
但沈括為何提議?還不是把柄被蔡確捏住,蔡確授意沈括建議的。
章亙道:“陛下鄜延路山川不比涇原路。鄜延路亭障環列,烽堠棋布,亦難守禦。”
“而涇原路一線多是河穀山丘,易於藏兵屯軍,當初平夏城黨項來攻,沈經略提前安排四路兵馬接應,方有了大捷。”
“若往鄜延路出,不知從何路接應?河東要防備契丹,實動不得。臣以為,若興軍功,還是從蕭關攻至鳴沙城一線。”
官家斷然否決道:“攻鳴沙城,所圖至小!”
“區區百裡之地。”
章亙錯愕。
官家起身踱步的輿圖前,似自言自語,又帶著某種決斷般地道:“用兵不可不試,當先其易者。”
“朕命徐禧選健將部從鄜延路而西進,逼賊梟巢,使上下震恐奔駭,則不世之功,庶幾可立矣!”
章亙不知言何,猶豫片刻,當即不顧一切,豁出去了一般決然道:“陛下,沈存中上疏乃朝中之人暗中授意!”
此言一出,天子左右內侍都是色變。
一旁起居舍人王震也是差點驚掉了筆。
官家詫異,轉過頭看向章亙笑道:“卿可知這話不是你所言,會毀了你的仕途。”
旋即官家見一旁下筆的王震,伸手一止道:“你不必記錄方才數句!全數刪去!還有朕下麵的幾句話也不必記。”
王震聞言稱是,立即全部刪去。
官家道:“朕知道你這一次回京作甚。朝中大臣都是朕親手拔擢,不是卿可以輕言。”
章亙心底一沉,自己還以為自己這一次回京可以麵聖揭破蔡確奸謀。
卻沒料到這個是局麵。
沒錯,官家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清楚,對一切事都明察秋毫。
甚至連蔡確以把柄要挾沈括上疏之事,也是一清二楚。
虧自己還以為麵聖後,將一切事情說清楚,便可將蔡確拉下馬了。
官家閉目沉思片刻後道:“朕再說一句,朝中沒有黨爭。如今起居舍人還缺一人,卿來補之。”
章亙聞言一愣。
官家徐徐道:“朕的用意,卿可明白?”
章亙心道,什麼明白不明白,天子欲速則黨爭熾,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