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元度乃我門生!”章越道。
王子京突然昂首道:“建公,榷茶乃荊公之政!”
章越點點頭道:“好一員大將。”
章越走到堂邊看著堂外官衙的巍峨樓閣及遠處雲霧繚繞的武夷群山。
章越道:“這般,我也不為難你。”
“茶引利息減半,官焙配額之外許民自售,茶價提至三百五十文——這三條你今夜就寫劄子。”
““建州你是待不得了,泉州市舶司倒缺個會打算盤的。“”
王子京神色一變,如此朝廷利潤就薄了,每年又隻能從四十五萬貫落得十幾萬貫的利潤,縱使比之前的三萬貫高些,但完全顯不出他的手段。
最要緊的是他茶法改革之功也沒有了,他還費了這麼大的氣力,還要去彆處為官。
“建公此萬萬不可,下官以為些許刁民鬨事又有何妨,鎮壓下去便是。茶兵加之兩浙路官兵一起定能平息叛亂。而朝廷從此收獲的則是源源不斷的茶利,長此以往官民稱便。”
“我王子京為國為民,對得起陛下,亦對得起荊公。”
章越搖頭,你隻看到從三萬貫,增收至四十五萬貫,為朝廷征收了這麼多錢。
但你也不想想民間也因此少了四十二萬貫,這麼大的怨氣,誰能承受得了。還長此以往官民稱便。
章越道:“昨日過黃龍焙,見茶戶以桐油塗目,佯作瞽叟避征。你何來為國為民,隻為國不為民罷了。”
“失去了百姓,國也不存。”
“我最後與你道一句,治國理政絕沒有竭澤而漁的道理,不要求一時之名,而壞了百代之功。”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王子京想到了章越勸諫的言下之意。他閉上眼睛,沉吟片刻道:“建公遠至,想必是一路辛苦了。下官已備了茶歇,還請建公賞用。”
“請!”
王子京當即作了一個送客的手勢,一副不把你這致仕宰相當回事的樣子。
章越聞言笑了笑道:“先不用,我與你在此官衙等著,一會便有消息。”
王子京臉色一變,卻見章越拉住了他的手道:“漕帥,你我在此等著。”
王子京想起以往上一次進京敘職。
章越位居宰相之尊,在政事堂中做眾星捧月之狀,自己當麵說了三句話,已是大汗淋漓。
積威之下,哪怕章越已是致仕,他也不敢作一詞,隻好重新坐下。
……
二人在堂上枯坐了一個時辰,章越閉目端坐案前,指尖輕叩桌案。王子京鬢角滲汗浸透襆頭。
堂外忽響起急促鑾鈴聲。
但見八名皇城司親從官按劍開道,一名官員知閤門事鄧洵武在禁軍護衛下疾步登階。鄧洵武手捧黃綾聖旨高聲道:“觀文殿大學士,建國公章越接製!“
王子京聞言駭然,未料天子竟在此時複起章越。章越整肅衣冠向北而拜,傳旨官展卷朗聲誦讀:
“門下。”
“朕紹膺駿命,臨禦萬方。谘爾觀文殿大學士章越,器識恢宏,勳隆柱石。昔總鈞衡,克靖邊陲;今歸桑梓,德潤鄉閭。近聞建茶榷政失宜,民有倒懸……”
“特授爾判建州軍州事、建寧軍節度使,賜旌節印綬,許以便宜黜陟。爾其勉敷惠政,戡亂紓困,用副朕懷。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製書用尚書省印與樞密院急遞馬符雙鈐,特授章越判建州軍州事、建寧軍節度使、
言畢,王子京麵色煞白跪倒在地,轉運司屬官們竊語如蜂。
章越肅然拜道:“臣接旨!”
章越目視堂上,他早知道蔡確不會讓自己消停。
這建州民變在即,兩浙路兵馬已入閩準備鎮壓,一旦民變激起,就是自己政治上大大的失分,而處置妥當了,也隻是自己的分內之事罷了。
真想當個閒雲野鶴的致仕宰相,哪有那麼容易。
宋朝對官員的處置向來是活到老,乾到老。
當鎏金虎符遞到章越掌中時,他徐徐道:“調延平、邵武兩軍廂兵進駐分水關,敢持械越界者,依《熙寧捕亡令》就地格殺。”
“著司農寺主簿即日開常平倉,茶戶毀一株老樅,咱們補十株紫筍!”
轉運司判官顫聲提醒:“常平倉錢穀需戶部批文”
章越揚了揚樞密院虎符:“本官兼提舉福建常平茶鹽,夠否?”
眾轉運司官員一並稱是。
聖旨上‘便宜黜陟’,讓章越自行罷免官員,沒料到章越索性將官加自己的頭上。
王子京聞言身子一顫,旋即緩緩脫下烏紗帽道:“使相,你罷了我的官吧!”
章越道:“且寄下你的烏紗帽。王漕司移居天心永樂禪寺,我命僧錄司備好《茶經》十二卷,讓你抄抄經文!好生體貼一番茶農種茶之苦!”
但聽章越腰間玉銙的響動,他轉身過來道:“從今日起,建州城戒嚴!”
當夜,建州府衙十二麵銅牌齊發。
章越用節度使朱漆判筆圈出三十七名寒門屬官,同時張榜發布告示,朝廷恩惠茶農之政,並勾銷了數名世族子弟的蔭補資格。
次日經義持節出城時,馬上除了旌節還多了個烏木匣裡麵裝著朱遲的人頭—當年在淮上劫殺彭經義賊人,今被章越借人頭一用傳首鄉裡。
而三十七名布衣官已疾行於茶山阡陌間,向百姓們曉諭章越的新茶政。
消息一出,建州百姓皆是歡欣鼓舞不已。
建州逃亡的茶農皆從四麵八荒陸續返回。
曆史上王子京導致這場茶亂後,被朝廷鎮壓,官民死傷無數。建州茶也從一年三百萬斤跌至六十萬斤。
元祐更化後,司馬光廢除福建榷茶法。
而如今一場迫在眉睫的民變被章越消弭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