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被稱為篝火時代。
一群得到了火種的人,點燃了篝火,驅散了漫漫長夜,卻又因此引來了不可名狀之物的窺探。
黃衣之主,祂的名字。
所有人都知道,黃衣之主是伴隨著那些天外來客一同來到這個世界的。可誰都沒有去責怪這些天外來客,也沒有因此而排擠、憎惡或驅逐他們。
相反,麵對絕望的蒹葭,安婆婆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和地留下了一句話語。
“被惡人選中並非善者之錯。”
安婆婆的力量是庇佑,簡單到極致,卻又能讓黃衣之主都無可奈何的能力。當她以自我為代價庇佑了這座部落之後,那一直侵蝕著萬物的黃衣之主凝滯在了結境之中,靜靜地看著那不自量力的老人剖析著自我的一切,隻為了讓祂停下腳步。
她成功了。
或者說,林中部落成功了。
“篝火時代一共有六百七十九個部落。”
蒹葭看著林中部落中沉默的黃衣之主,輕聲道:“林中部落在察覺到他們被黃衣之主侵蝕的瞬間就做出了決定。”
“我,桃夭,白羽離開這裡,警示其他六百七十八個部落。”
站在一旁的周離沉默著,沒有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已經開始被抹除的部落。他看得到那些依舊勇敢的人,拚儘全力也要撕扯下那宏偉古神的一片軀體。
他也看到了那個名為馳的少年,提起骨刀,直麵數百米的昏古之神。
周離沒有去問他們是如何逃脫的,因為一切都擺在了他的麵前。那名為庇佑的結境並沒有庇佑林中部落,相反,安婆婆用結境將黃衣之主困在她守護了百年的部落之中,用一個部落,來庇佑世界。
她成功了。
桃夭、雲中舒與白羽逃離了林中部落。
“你們是怎麼發現祂的?”
良久,周離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他們發現自己開始不再純粹。”
停頓了一下後,蒹葭輕聲道:“僅此而已。”
周離終於明白為什麼黃衣之主在篝火時代步履維艱,但在新時代之中卻能以不存在的軀體來感染他人。
足夠純粹的人心,可以抵擋古神侵蝕。
感染林中部落,黃衣之主用了一天的時間。看起來很短,但對於不可視、不可聽、不理解的古神而言,這一天的時間已經可以稱得上是漫長了。
第二天,其他的所有部落都得知了古神的存在。
“來到這個世界的黃衣之主隻是一道投影,並非本體。”
蒹葭走到了那隻剩下昏暗與深淵的“部落”旁,伸出手,卻什麼也沒有觸碰到。麵對自己的記憶,蒹葭神色黯淡,輕聲道:“但即使是投影,也難以戰勝。”
黃衣之主低估了這個世界的人類,他沒有想到,竟然有一個世界的人類修煉的不是所謂的炁,也不是攀升科技,反而是修煉本我,明清本心。
這讓祂吞噬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但就是這短暫的停頓,讓這個世界的人們找到了擊潰古神的方式。
以人心吞噬黃衣。
“成功了,但也失敗了。”
蒹葭手裡出現了一枚純白色的玉石,那玉石晶瑩剔透,又蘊含著一種奇異的氣團,“犧牲了一千兩百萬人將黃衣之主吞噬封印之後,所有部落的守護者都死去了,他們是所有戰役中最早直麵祂的人,也是組成封印黃衣之主的構造。”
“為了讓黃衣之主永無翻身之日,所有部落的人齊心協力,鍛造了一條通往鴻宇的長路,並且將死去的一千兩百萬人的本我封印在那條長路之上。最後,所有人將黃衣之主的魂靈打入深淵之中,用長路讓其永無回歸可能。”
說完這一切後,蒹葭沉默了。
周離卻明白了。
這就是修仙路的由來啊···
周離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的修仙如此“唯心主義”,每一個人都在追求“道”,追求那些看起來就虛無縹緲的東西。當登仙路的本質出現在周離麵前時,他這才明白了一切。
那條修仙路,是篝火時代死在古神手中的千萬人共同鑄造的長路,那長路擁有無數顆“本心”。隻有與那本心相互對應,擁有同樣心靈的人,才能夠借用長路上的力量,以求“得道成仙”。
但仙路的儘頭,卻是深淵。
“為什麼不告訴其他人呢?”
周離問道。
蒹葭當然知道周離所說的“其他人”是老天師,而非其他修仙者。
周離不蠢,這個時代並非篝火時代那樣所有人都擁有純粹的心靈,無法憑借本我來對抗古神的侵蝕。一旦有關篝火時代的真相傳播開來,人與人之間將會爆發出難以想象的慘烈戰爭。
人將會驅逐修仙者,而修仙者絕不會坐以待斃。到了最後,修仙者親自推開那扇封印著深淵的巨門,人則會自食惡果。
但是,周離不明白為什麼沒有人告訴老天師這個真相,告訴他所做的一切都並非是所謂的倒行逆施。
“做不到的。”
搖了搖頭,蒹葭指了指自己,說道:“我記住了黃衣之主,但祂無法從我的記憶中複蘇,因為我不屬於這個世界。對於這個世界而言,我就像是毒瘡,因此黃衣之主永遠無法通過我來重回這個世界。”
周離怔了一下,隨後似乎明白了什麼,皺著眉問道:“所以,我能知曉這一切?”
“嗯。”
點了點頭,蒹葭平靜道:“這個世界上,知道真相的人已經全部死去了,隻留下三個破敗不堪的人帶著無法言明的曆史遊蕩在黃昏之中。”
“所以···”
看向畫麵中那個溫柔的,熟悉的女子,周離輕聲問道:“我的姐姐,是····”
“靈主。”
停頓了一下後,蒹葭話語輕柔地說道:“萬靈之主。”
“我名雲中舒,魂主,魂魄之主。”
“白羽為火主,薪火之主。”
推杯換盞,大聲歡笑,唱歌的少年郎為那舞動著身姿的女子伴奏,人們圍繞著篝火,彼此之間隻有最純粹的情誼。
所有人都在笑著,這場盛大的宴會完美符合了慶功宴的姿態,以最傲人,最美的模樣將所有人隆重在這歡快的氣氛之中。
可蒹葭的眼中隻有最深切的悲傷。
這不是慶功宴。
是赴死前最後的相聚。
“篝火時代的人們相信,死亡永遠都不是終點。腐爛的果實會開出嶄新的花朵,朽木也會成為新苗的養料。”
似乎想牽起那跳舞的女子的手,蒹葭虛握著,閉著眼,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卻又有著一種無法言明的哀傷。
“在意識到黃衣之主會在他們記憶中生長之後,他們做出了共同的決定。”
“以自我的死亡,換取人類的新生。”
“我留下了,因為這樣我能一直與馳的魂魄共存。”
蒹葭的身影有些失真,在她的身邊,一個不苟言笑身上布滿圖騰的少年靜靜地站原地。她看著周離,緩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