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書信送到了田府,門房漫不經心的表情在見到書信的落款後臉色大變,單手變成了雙手,恭恭敬敬接過。
“我馬上專程老爺!”
宰相門前七品官,作為田載價的門房,不僅是讀書人,還是學識不凡的讀書人,在宋城名氣不低,不過,與和王九茂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王九茂是連老爺都敬佩的人,兩人曾經文鬥十一場,老爺十平一負落敗,那場文鬥,堪稱文壇盛事。
王九茂退隱田園,已經有近二十年沒有他的消息了,這次出山,必然有了不得的大事,門房把書信送到老爺的案頭上,他前腳回到大門口,後腳就聽見了內府管家的聲音傳了過來。
“備車!”
田家是大族,人丁旺盛,其他人外出用車,都是書童負責,內府管家親自過問,隻有一種可能,老爺要外出。
“老師,你不是說《宋城書院》不足以謀嗎?”剛從外麵回來的孟玉剛從管家口中得到消息,匆匆追上了田載。
“玉剛,你對《宋城書院》有意見嗎?”正要登車的田載停下來了,他身材寬大,寬額高鼻,容貌甚偉,隨意站著,自有一股懾人的風度。他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
“學生剛才外麵回來,聽說了一些事情。”孟玉剛自知失態,立刻恢複從容的樣子。
“不忙的話,跟我走一趟。”田載上了車,孟玉剛跟著上了車,不管這個時候,他忙不忙,都要說不忙,因為他是學生,田載是老師。不過,能與老師同行,本是就是一種榮譽,田載的學生三十多人,有這樣福氣的,不多。
車廂內有茶器,孟玉剛在田載門下,茶藝也是必修課之一,所以,上車後,他很自然地開始燒水煮茶。
“你說你聽說了一些事情,說來聽聽。”田載的聲音渾厚大氣,不管是他學生還是子侄輩,在他麵前都是大氣都不敢喘。
“平安軍在元青山修建了一種名為軌道的東西,以輪子相連,軌道上是車廂,以軌道運送礦石,一人之力,可抵20人,從元青山到宋城,以前步行需要一日一夜,現在用軌道僅需三個半時辰。”孟玉剛道。
“軌道?主持修建的人是墨家的弟子嗎?”田載臉色微變。
“正是!”孟玉剛點頭。
“還有呢?”田載問。
“在《宮氏城》的一處大型倉庫裡,修建了一種名為龍門吊的器械,可以輕鬆吊起萬斤重物快速移動,以前需要數十人的工作,有了龍門吊,僅需數人便可完成。”孟玉剛道。
“也是墨家的弟子的傑作?”田載問。
“正是!”孟玉剛點頭。
“好一個墨家!”田載緩緩道。
“在平安軍的強勢下,宮氏城的土地整改基本上完成,前後有近三萬人死亡。”孟玉剛又道。
“對於這件事,玉剛你怎麼看?”田載的臉色恢複了平靜。
“事是好事,但是操之過急。”孟玉剛先是給田載斟了茶,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車廂內頓時彌漫著茶葉的清香。
“好在哪裡?”田載詫異地看了這位得意門生一眼,在他的印象中,這位門生對平安軍極度厭惡,對平安軍的每項方針都是持反對意見的,現在竟然說好,很詭異。
“土地兼並,如果不加遏製,最後的結果是土地全部變成富人的土地,窮人將無地可種。”孟玉剛道。
“窮人可以租種土地,也可以替他人種地以換取報酬,有什麼問題嗎?”田載問。
“和平時期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一旦遇上災荒、戰爭,問題就來了,窮人隻有兩種選擇,要麼死亡,要麼加入戰爭,不管哪一種,對富人來說,都是一種災難。”孟玉剛道。
“你說的操之過急又是什麼意思?”田載問。
“平安軍初至,人心不穩,妄動殺機,隻會埋下禍根,將來平安軍必受其亂。”孟玉剛斷言。
“這可說不準,窮人受了平安軍的好處,將來平安軍遇到難處,他們會出手相助。”田載道。
“愚民的眼中隻有一畝三分地,隻要不觸碰土地,他們哪裡還記得平安軍的恩情,否則也不會一輩子當平民了。”孟玉剛卻不這樣認為。
“玉剛的泡茶手藝越亂越好了。”田載放下茶杯,閉目品味了一會兒,悠悠道:“所以才說,劉危安的背後有高人指點。”
“老師何出此言?”孟玉剛端著茶杯即將送到嘴邊,聞言動作一僵。
“書院!”田載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孟玉剛渾身一震,茶水都濺出來了,臉色刹那煞白,他這些日子不停地收集平安軍的信息,唯獨漏掉了書院。
“為何孔子能被尊崇數千年,被稱為聖人,而墨者的能力不遜於孔子,卻無此殊榮,蓋因教化!”田載輕輕歎了一口氣,孟玉剛的臉色更白了。
很多人對墨子的了解僅限於機關術數,非攻,善於防守,實際上,墨子在幾何學、物理學、光學、聲音傳播等等領域都有傑出的建樹,他是很多領域的奠基人,他與儒家並稱‘顯學’。
但是現在的人,說起孔聖,知之甚詳,說起墨子,寥寥數語,老師總結的很到位,蓋因教化。
“玉剛,你很聰明,也很勤奮,但是切記不可被仇恨遮掩了雙眼,格局決定了高度。”田載這話是提醒,也是告誡。
“是!”孟玉剛低下了頭。
“你不是想知道王夫子寫給為師的書信內容嗎?”田載拿出了信封放在了茶幾上,孟玉剛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打開了,上麵隻有四個字:學以致用。
看見這四個字,孟玉剛的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如遭雷擊,呼吸都停止了,足足過了十幾秒的時間,他才長長呼了一口氣,臉色恢複了平靜,他把書信折好還原,對著田載跪了下去。
“學生明白了,多謝老師栽培!”
“下一步你要去乾什麼?”田載問。
“學生的至交好友孟玉坤需要幫助,學生可助綿薄之力。”孟玉剛回答。
“你就送為師到這裡吧。”田載的臉上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