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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九重城闕微茫外 一...(2 / 2)

歸辛樹道:“二十九點,你輸了!”伸手拿起那第六粒骰子。夾在拇指和中指間一捏,喀的一聲,骰子碎裂,流出少些水銀,散上桌麵,登時化為千百粒細圓珠,四下滾動。歸鐘拍手道:“好玩,好玩!這是什麼東西?又像是水,又像是銀子。”韋小寶見他拆穿了骰子中灌水銀的弊端,也不能再跟他辯論吹氣的事了,假作驚異,說道:“原來骰子裡放有水銀。老爺子,你可教了晚輩一個乖。骰子是牛骨做的,我今日才知水銀是從牛骨頭裡生出來的,從前還道是銀子加水調成的呢。黃牛會耕田,又會造水銀,了不起,了不起!”歸二娘不去理會他胡說八道,說道:“大夥兒再沒話說了罷?韋兄弟,皇宮裡的情形,請你詳細說來。”韋小寶眼望師父。陳近南點點頭道:“天意如此,你老老實實的向二位前輩說罷。”他明知這徒弟甚是狡獪,待彆加上“老老實實”四字。韋小寶心念一轉,已有了主意,說道:“既然輸了,賭帳自然是不能賴的。大丈夫偷搶拐騙,都沒什麼,賭帳卻不可不還。皇宮裡的屋子太多,說也說不明白。我去畫張圖出來。徐三哥、錢大哥,請你們陪客人,我去畫圖。”向眾人拱拱手,轉身出廳,走進書房。這伯爵府是康親王所贈,書房中圖書滿壁,桌幾間筆硯列陳,韋小寶怕賭錢壞了運氣,書輸二字同音,這“輸房”平日是半步也不踏進來的。這時間來到案前坐下,喝一聲:“磨墨!”早有親隨上來侍候。

伯爵大人從不執筆寫字,那親隨心中納罕,臉上欽佩,當下抖擻精神,在一方王羲之當年所用的蟠龍紫石古硯中加上清水,取過一錠褚遂良用剩的唐朝鬆煙香墨,安腕運指,屏息凝氣,磨了一硯濃墨,再從筆筒中取出一枝趙孟?”定造的湖州銀鑲斑竹極品羊毫筆,鋪開了一張宋徽宗敕製的金花玉版箋,點起了一爐衛夫人寫字時所焚的龍腦溫麝香,恭候伯爵大人揮毫。這架子擺將出來,有分教:

鐘王歐褚顏柳趙皆慚不及韋小寶韋小寶掌成虎爪之形,指運擒拿之力,一把抓起筆杆,飽飽的蘸上了墨,忽地拍的一聲輕響,一大滴墨汁從筆尖上掉將下來,落在紙上,登時將一張金花玉版箋玷汙了。那親隨心想:“原來伯爵大人不是寫字,是要學梁楷潑墨作畫。”卻見他在墨點左側一筆直下,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樹乾,又在樹乾左側輕輕一點,既似北宗李思訓的斧劈皴,又似南宗王摩潔的披麻皴,實集南北二宗之所長。這親隨常在書房伺候,肚子裡倒也有幾兩墨水,正讚歎間,忽聽伯爵大人言道:“我這個‘小’字,寫得好不好?”那親隨嚇了一跳,這才知伯爵大人寫了個“小”字,忙連聲讚好,說道:“大人的書法,筆順自右至左,彆創一格,天縱奇才。”韋小寶道:“你去傳張提督進來。”那親隨答應了出去,尋思:“不知伯爵大人下麵寫一個什麼字。”可是他便猜上一萬次,卻也決計猜不中。原來韋小寶在“小”字之下,畫了個圓圈。在圓圈之下,畫了一條既似硬柴,又似扁擔的一橫,再畫一條蚯蚓,穿過扁擔。這蚯蚓穿扁擔,乃是一個“子”字。三個字串起來,是康熙的名字“小玄子”。“玄”字不會寫,畫個圓圈代替。想當日他在清涼寺中為僧,康熙曾畫圖傳旨,韋小寶欣慕德化,恭效聖行,今日事勢緊急,便畫圖上奏。寫了小玄子的名字後,再畫一劍,劍尖直刺入圓圈。這一把刀不似刀,劍不像劍之物,隻畫得他滿頭是汗,剛剛畫好,張勇已到。韋小寶折好金花玉版箋,套入封套,密密封好,交給張勇,低聲道:“張提督,這道要緊奏章,你立刻送進宮去呈給皇上。你隻須說是我的密奏,侍衛太監便會立刻給你通報。”張勇答應了,雙手接過,正要放入懷內,聽得書房外兩名親兵齊聲喝問:“什麼人?”房門砰的一聲推開,闖進三個人來,正是歸氏夫婦和歸鐘。

歸二娘一眼見到張勇手中奏章,夾手搶過,厲聲問韋小寶:“你去向韃子皇帝告密?”韋小寶驚得呆了,隻道:“不……不是……不是……”歸二娘撕開封套,抽出紙箋,見了箋上的古怪圖形,愕然道:“你看!”交給歸辛樹,問韋小寶道:“這是什麼?”韋小寶道:“我吩咐他去廚房,去做……做……做那個湯團,請客人們吃,要小團子不要大團子,團子上要刻花。他……他弄不明白,我就畫給他看。”歸辛樹和歸二娘都點了點頭,神色頓和,這紙箋上所畫的,果然是用刀在小團子上刻花,絕非向皇帝告密。韋小寶向張勇揮手道:“快去,快去!”張勇轉身出書房。韋小寶道:“要多多的預備,多派人手,趕著辦!大家馬上要吃,這可是性命交關的事,片刻也耽擱不得。”張勇又在門口答應了一聲。歸二娘道:“點心的事,不用忙。韋兄弟,你畫的皇宮地圖呢?”韋小寶取過一氣玉版箋,鋪在桌上,將筆交向歸二娘,說道:“我畫來畫去畫不好,我來說,請你來畫。”歸二娘接過筆,坐了下來,道:“好,你說罷。”

韋小寶心想這也不必相瞞,於是從午門說起,向北到金水橋。折而向西,過弘義閣,經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經隆宗門到禦膳房,這是韋小寶出身之所;由此向東,經乾清門至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禦花園、欽安殿:從禦膳房向北是南庫、養心殿、永壽宮、翊坤宮、體和殿、儲秀宮、麗景軒、漱芳齋、重華宮。由此向南是鹹福宮、長春宮、體元殿、太極殿;向西是雨花閣、保華殿、壽安宮、英華殿:再向南是西三所、壽康宮、慈寧宮、慈寧花園、武英殿:出武英門過橋向東,過熙和門,又回到午門,這是紫禁城的西半部。歸氏夫婦聽他說了半天,還隻皇宮的西半部,宮殿閣樓已記不勝記,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歸二娘挨次將宮殿和門戶的名稱記下。韋小寶又把東半部各處宮殿門戶說了,虧得他記心甚好,平日在皇宮到處遊玩,極是熟悉。歸二娘寫了良久,才將皇宮內九堂四十八處的方位寫完。她擱下筆噓了口氣,微笑道:“難為韋兄弟記得這般明白,可多謝你了。”她聽韋小寶將每處宮殿門戶的名稱方位說來,如數家珍,絕無窒滯,料想是實,他要捏雜諗撰,也沒這等本事。韋小寶笑道:“這是歸少爺擲骰子贏了的采頭,你們不用謝我。”又道:“皇帝的禦前侍衛,平時大都在東華門旁的鑾輿衛一帶侍候,不過眼下跟吳三桂打仗,韃子皇帝一定嚴加戒備,想來禁城四十八處之中,到處有侍衛守禦了。”心想:“我先安上一句,免得小玄子接到我密奏後加派衛士,這三隻烏龜疑心我通風報信。”歸二娘道:“這個自然。”韋小寶道:“宮裡侍衛雖多,也沒什麼大高手,就一味人多。滿洲人射箭的本事倒是很厲害的。不過三位當然也不放在心上。”歸二娘道:“多承指教。咱們就此彆過。”

韋小寶道:“三位吃了團子去,才有力氣辦事。”走到門邊,大聲道:“來人哪,送點心來。”門外侍仆高聲答應。歸二娘道:“不用了。”攜著兒子的手,和歸辛樹並肩出了書房。夫婦二人均想:“你在這刻花團子之中,多半又做了什麼手腳。團子又何必刻花?上了一次當,可不能上第二次。”他三人在韋小寶府中,自始至終,連清茶也沒喝上半口。韋小寶送到門口,拱手而彆,說道:“晚輩眼望捷報至,耳聽好消息。”歸辛樹伸手在大門口的石獅子頭上一掌,登時石屑紛飛,嘿嘿冷笑,揚長而去。韋小寶呆了半晌,心想:“這一掌倘若打在老子頭上,滋味可大大的差勁。他是向我警告,不可壞他們大事,否則就是這麼一掌。”伸手也是在獅子頭上一掌,“啊”的一聲,跳了起來,手掌心好不疼痛。石獅頭頂本來甚是光滑,但給歸辛樹適才一掌拍崩了不少石片,已變得尖角嶙嶙。韋小寶提起手來,在燈籠下一看,幸好沒刺出血。

他回到東廳,隻見陳近南等正在飲酒。他告知師父,已將紫禁城中詳情說與歸氏夫婦知道,剛才送了三人出去。陳近南點了點頭,歎道:“歸氏夫婦就算能刺殺韃子皇帝,隻怕也回不來了。”群雄默默飲酒,各想心事,偶爾有人說上一兩句,也沒旁人接口。過了大半個時辰,門外有人說道:“啟稟爵爺,張提督有事求見。”韋小寶心中一喜,說道:“深更半夜的,有什麼要緊事了。你就說我已經睡了,有事明天再說。”那人應道:“是。”陳近南低聲道:“或許是皇宮裡有消息,你去問問。”韋小寶答應了,來到大廳,隻見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三人站在大廳上,神色間甚是驚惶,卻不見張勇。韋小寶一怔,低聲問道:“張提督呢?”王進賢道:“啟稟大人,張提督出了事,暈倒在府門外,已抬在那邊廂房裡。”韋小寶大吃一驚,問道:“怎……怎麼暈倒了?”搶進廂房,隻見張勇雙目緊閉,臉色慘白,胸口起伏不已。韋小寶叫道:“張提督,你怎麼了?”張勇緩緩睜眼,道:“卑……卑……”雙眼一翻,又暈了過去。韋小寶忙伸手到他懷中,摸了自己那道奏章出來,抽出紙箋,果是自己“落筆如雲煙”的書畫雙絕,不由得暗暗叫苦。孫思克道:“剛才巡夜的兵丁前來稟報,府門外數百步的路邊,有名軍官暈倒在地,有人過去一瞧,認出是張提督,這才抬回來。張提督後腦撞出的血都已結了冰,看來暈倒已有不少時候。”韋小寶尋思:“他暈倒已久,奏章又未送出,定是一出府門便遭了毒手,難道這三隻烏龜派人在府門外埋伏,怕我遣人向皇帝告密,因此向張提督下手?”心下焦急萬分。這時張勇又悠悠醒轉。王進寶忙提過酒壺,讓他喝了幾口燒酒,孫思克和趙良棟分彆用燒酒在他兩隻手掌上摩擦。張勇精神稍振,說道:“卑職該死,走出府門……還沒……幾百步,突然間胸口……胸口痛如刀割,再……再挨得幾步,眼前登時黑了,沒……沒能辦大人交代的事,卑職立刻……立刻便去……”說著支撐著便要起身。

韋小寶忙道:“張大哥請躺著休息。這件事請他們三位去辦也是一樣。”將奏章交給王進寶,命他和趙良棟、孫思克三人帶同侍衛,趕去皇宮呈遞,心下焦急:“歸家三人已去了大半個時辰,隻怕小玄子已性命不保,咱們隻好死馬當活馬醫。”王進寶等三人奉命而去。張勇道:“大人書房裡那老頭……那老頭的武功好不厲害,我走出書房之時,他在我背上……背上……咳咳……輕輕推了一把,當時也不覺得怎樣,那知道已受內傷,一出府門,立刻……立刻發作……誤了大人的大事……”韋小寶這才恍然,原來歸辛樹雖見這道奏章並非告密,還是起了疑心,暗使重手,叫張勇辦不了事,見他神色慚愧,忙道:“張大哥,你安心靜養,這半點也怪不得你。他媽的,這老烏龜向你暗算,咱們不能算完。”又安慰了幾句,吩咐親隨快煎參湯,喚醫生來診治。

他回到東廳,說道:“不是宮裡的消息。張提督給歸二爺打得重傷,隻怕性命難保。”眾人都是一驚,忙問:“怎麼打傷了張提督?”韋小寶搖頭道:“張提督在府外巡查,見到他們三人出府,上前查問,歸二爺就是一掌。”眾人點頭,均想:“一個尋常武官,怎挨得起神拳無敵的一根小指頭兒?”韋小寶好生後悔:“倘若早知張提督遭了毒手,奏章不能先送到小玄子手裡,那麼宮內的情形,就決不能說得這等清楚,該當東南西北來個大抖亂才是。老子給他移山倒海,將皇極殿搬到壽安宮,重華宮搬去文華殿,讓三隻烏龜在皇宮裡團團亂轉,爬個暈頭轉向。”

眾人枯坐等候,耳聽得的篤的篤鏜鏜鏜鏜,廳外打了四更。又過一會,遠處胡同中忽然群犬大吠,眾人手按刀柄,站起身來,側耳傾聽,群犬吠了一會,又漸漸靜了下來。過得良久,一片寂靜之中,隱隱聽得雞鳴,接著雞啼聲四下裡響起,窗格子上隱隱現出白色。韋小寶道:“天亮啦,我去宮裡打聽打聽。”陳近南道:“歸家夫婦父子倘若不幸失手,你務須想法子搭救。吳六奇大哥的事出於誤會,須怪他們不得。要知道大義為重,私交為輕。他們對我們的侮慢,也不能放在心上。”韋小寶道:“師父吩咐,弟子理會得。隻不過……隻不過他們倘若已殺了小皇帝,弟子就算拚了小命,也救他們不出了。”想到小皇帝這當兒多半被歸家三人刺死,不禁心中一陣難過,登時掉下淚來,哽咽道:“隻可惜吳大哥……”乘機便哭出聲來。沐劍聲道:“歸氏夫婦此去不論成敗,今日北京城中,定有大亂,兄弟在外麵有不少朋友,須得趕著出去安排,要大家分散了躲避,待過了這風頭再說。”陳近南道:“正是。敝會兄弟散在城內各處的也很不少,大家分頭去通知,所有相識的江湖上朋友,人人都得小心些,可彆遭了禍殃。今晚酉正初刻,咱們仍在此處聚會,商議今後行止。”眾人都答應了。當下先派四名天地會兄弟出去察看,待得回報附近並無異狀,這才防續離府。韋小寶將要出門,恰好孫思克回來,稟稱奏章已遞交宮門侍衛,那侍衛的統帶一聽說是副總管韋大人的密奏,接了過來,立即飛奔進去呈遞。他三人在宮門外等候,直到五鼓,那統帶還是沒出來。現下王進寶、趙良棟二人仍在宮門外候訊,因怕韋大人掛念,他先回來稟告。韋小寶道:“好,你照料著張提督。”憂心忡忡,命親兵押了假太後毛東珠,坐在一乘小轎之中,進宮見駕。來到宮門,隻見四下裡悄無聲息,十多名宮門侍衛上前請安,都笑嘻嘻的道:“副總管辛苦,這揚州地方,可好玩得緊哪。”韋小寶心中略寬,尋思:“宮裡若是出了大亂子,他們定沒心情來跟我說揚州什麼的。”微笑著點了點頭,問道:“這些日子,大夥兒都沒事罷?”一名侍衛道:“托副總管的福,上下平安,隻是吳三桂老小子造反,可把皇上忙得很了,三更半夜也常常傳了大臣進宮議事。”韋小寶心中又是一寬。另一名侍衛笑道:“總管大人一回京,幫著皇上處理大事,皇上就可清閒些了。”韋小寶笑道:“你們不用拍馬屁。我從揚州帶回來的東西,好兄弟們個個有份,誰也短不了。”眾侍衛大喜,一齊請安道謝。韋小寶指著小轎道:“那是太後和皇上吩咐要捉拿的欽犯,你們瞧一瞧。”隨從打開轎簾,讓宮門侍衛搜檢。眾侍衛循例伸手入轎,查過並無凶器等違禁物事,笑道:“副總管大人這次功勞不小,咱們又好討升官酒喝了。”

韋小寶進得宮來,一問乾清門內班宿衛,得知皇上在養心殿召見大臣議事,從昨兒晚上議到此刻,還未退朝。韋小寶一聽大喜,心想:“原來皇上忙了一晚沒睡,召見大臣之時,自然四下裡戒備得好不嚴緊。養心殿四下裡千百盞燈籠點得明晃晃地,歸家那三隻烏龜又怎近得了皇上?倘若小玄子早早上床睡了覺,烏燈黑火,隻怕昨晚已經糟了糕啦。可見他做皇帝,果然洪福齊天。幸好吳三桂這老小子打仗得勝,皇上才心中著急,連夜議事。”

當下來到養心殿外,靜靜的站著伺候。他雖得康熙寵幸,但皇帝在和王公大臣商議軍國大事,卻也不敢擅自進去。等了大半個時辰,內班宿衛開了殿門,隻見康親王傑書、明珠、索額圖等一個個出來。眾大臣見到韋小寶,都是微笑著拱拱手,誰也不敢說話。太監通報進去,康熙即刻傳見。韋小寶上殿磕頭,站起身來,見康熙坐在禦座之中,精神煥發。韋小寶一陣喜歡,說道:“皇上,奴才見到你,可……可真高興得很了。”他擔了一晚的心事,眼見康熙無恙,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康熙笑問:“好端端的哭什麼了?”韋小寶道:“奴才是喜歡得哭了。”

康熙見他真情流露,笑道:“很好,很好!吳三桂這老小子果真反了。他打了幾個勝仗隻道我見他怕了,不敢殺他兒子。他媽的,老子昨天已砍了吳應熊的腦袋。”韋小寶吃了一驚,“啊”的一聲,道:“皇上已殺了吳應熊?”康熙道:“可不是嗎?眾大臣都勸我不可殺吳應熊,說什麼倘若王師不利,還可跟吳三桂講和,許他不削藩,永鎮雲南。又說什麼一殺了吳應熊,吳三桂心無顧忌,更加凶狠了。呸!這些膽小鬼。”韋小寶道:“皇上英斷。奴才看戲文《群英會》,周瑜和魯肅對孫權說道,我們做臣子好投降曹操,主公卻投降不得。咱們今日也是一般,他們王公大臣及跟吳三桂講和,皇上卻萬萬不能講和。”康熙大喜,在桌上一拍,走下座來,說道:“小桂子,你如早來得一天,將這番道理跟眾大臣分說分說,他們便不敢勸我講和了。哼,他們投降了吳三桂,一樣的做尚書將軍,又吃什麼虧了?”心想韋小寶雖然不學無術,卻不似眾大臣存了私心,隻為自身打算,拉著他手,走到一張大桌之前。桌上放著一張大地圖。康熙指著地圖,說道:“我已派人率領精兵,一路由荊州赴常德把守,一路由武昌赴嶽州把守,派了順承郡王勒爾錦做寧南靖寇大將軍,統率諸將進剿。剛才我又派了刑部尚書莫洛做經略,駐守西安。吳三桂就算得了雲貴四川,攻進湖南,咱們也不怕他。”韋小寶道:“皇上,你也派奴才一個差使,帶兵去乾吳三桂這老小子!”康熙笑了笑,搖頭道:“行軍打仗的事,可不是鬨著玩的。你就在宮裡陪著我好了。再說,這次派出去的,都是滿洲將官滿洲兵,隻怕他們不服你調度。”韋小寶道:“是。”心想:“吳三桂要天下漢人起來打韃子。我是假滿洲人,皇上自然信不過我。”康熙猜到了他心意,說道:“你對我忠心耿耿,我不是信不過你。小桂子,吳三桂的兵馬厲害得很,沒三年五載,甚至是七八年,是平不了他的。頭上這幾年,咱們非打敗仗不可。這一場大戰,咱們是先苦後甜,先敗後勝。你愛打敗仗呢,還是打勝仗?”韋小寶道:“自然是愛打勝仗。拋盔甩甲,落荒而逃,味道不好!”康熙笑道:“你對我忠心,我也不能讓你吃虧。頭上這三年五載的敗仗,且讓彆人去打。直累得吳逆精疲力儘、大局已定的時候,我再派你去打雲南,親手將這老小子抓來。你可知我的討逆詔書中答允了什麼?”韋小寶大喜,說道:“皇上恩德,真是天高地厚。”康熙笑道:“我布告天下,答允了的,哪一個抓到吳三桂的,吳三桂是什麼官,就封他做什麼官。小桂子,這可得瞧你的造化了。他媽的,你這副德性,可像不像平西親王哪?哈哈,哈哈!”側過頭端相他片刻,笑道:“現今是猴兒崽子似的,半點兒也不像,過得六七年,你二十來歲了,那時封個王爺,隻怕就有點譜了,哈哈。”韋小寶笑道:“平西親王什麼的大官,奴才恐怕沒這個福份。不過皇上如派我做個大將軍,帶兵到雲南去抓吳三桂,大將軍八麵威風,奴才手執丈八蛇矛,大喝一聲:‘吳三桂,來將通名!’可真挺美不過了。謝天謝地,吳三桂彆死得太早,奴才要親手揪他到這裡來,跪在這裡向皇上磕頭。”康熙笑道:“很好,很好!”隨即正色道:“小桂子,咱們頭上這幾年的仗,那是難打得很的。打敗仗不要緊,卻要雖敗不亂。必須是大將之才,方能雖敗不亂,支撐得住。你是福將,可不是勇將、名將,更加不是大將。唉,可惜朝廷裡卻沒什麼大將。”韋小寶道:“皇上自己就是大將了。皇上已認定咱們頭幾年一來要輸的,那麼就算敗,也一定不會亂。好比賭牌九,皇上做莊,頭上賠他七副八副通莊,一點也不在乎。咱們本錢厚,泰山石敢當,沉得住氣,輸了錢,隻當是借給他的。到得後來,咱們和牌對、人牌對、地牌對、天牌對、至尊寶,一副副好牌殺將出去,通吃通殺,隻殺得吳三桂這老小子人仰馬翻,輸得乾乾淨淨,兩手空空,袋底朝天,翻出牌來,副副都是彆十。”康熙哈哈大笑,心想:“朝廷裡沒大將,我自己就是大將,這句話倒也不錯。‘雖敗不亂,沉得住氣’這八個字,除了我自己,朝廷裡沒一個將帥大臣做得到。”從禦案上取過韋小寶所上的那道密奏,說道:“你說有人要行刺,要我小心提防?”韋小寶道:“正是。當時局麵緊急,奴才又讓人給看住了,不能叫師爺來寫奏章,隻得畫這一副圖畫兒。皇上聰明得緊,一瞧就明白了。那刺客眼睜睜瞧著,就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萬歲爺洪福齊天,反叛逆賊,枉費心機。”康熙道:“是怎麼樣的逆賊?”韋小寶道:“是吳三桂派來京城的。”康熙點頭道:“吳逆一起兵,我就加了三倍侍衛。昨晚收到你的奏章,又加了內班宿衛。”韋小寶道:“這次吳逆派來的刺客,武功著實厲害。雖然聖天子有百神嗬護,咱們還須加倍小心,免得皇上受了驚嚇。”忽然想起一事,說道:“皇上,奴才有一件寶貝背心,穿在身上,刀槍不入。奴才就脫下來,請皇上穿上了。”說著便解長袍扣子。康熙微微一笑,問道:“是鼇拜家裡抄來的,是不是?”韋小寶吃了一驚,他臉皮雖然甚厚,這時出其不意,竟也難得脹了個滿臉通紅,跪下說道:“奴才該死,什麼也瞞不了皇上。”康熙笑道:“這件金絲背心,是在前明宮裡得到的,當時鼇拜立功很多,又衝鋒陷陣,身上刀槍矢石的傷受了不少,因此上攝政王賜了給他。那時候我派你去抄鼇拜的家,抄家清單上可沒這件背心。”韋小寶隻有嘻嘻而笑,神色尷尬。康熙笑道:“你今日要脫給我穿,足見你挺有忠愛之心。但我身在深宮,侍衛千百,諒來刺客也近不了我的身。這背心是不用了。你在外麵給我辦事,常常遇到凶險,這件背心,算是我今日賜給你的。這賊名兒從今起可就免了。”韋小寶又跪下謝恩,已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偷四十二章經的事,皇上可彆知道才好。”康熙道:“小桂子,你對我忠心,我是知道的。可是你做事也得規規矩矩才是。你身上這件背心,日後倘若也叫人抄家抄了出來,給人隱瞞吞沒了去,那可不大妙了。”韋小寶道:“是,是。奴才不敢。”額上汗水不由得涔涔而下,又磕了幾個頭,這才站起。

康熙說道:“揚州的事,以後再回罷。”說著打了個嗬欠,一晚不睡,畢竟有些倦了。韋小寶道:“是。托了太後和皇上的福,那個罪大惡極的老婊子,奴才給抓來了。”康熙一聽,叫道:“快帶進來,快帶進來。”

韋小寶出去叫了四名傳衛,將毛東珠揪進殿來,跪在康熙麵前。康熙走到她麵前,喝道:“抬起頭來。”毛東珠略一遲疑,抬起頭來,凝視著康熙。康熙見她臉色慘白,突然之間心中一陣難過:“這女人害死我親生母親,害得父皇傷心出家,使我成為無父無母之人。她又幽禁太後數年,折磨於她,世上罪大惡極之人,實無過此了,可是……可是……我幼年失母,一直是她撫育我長大。這些年來,她待我實在頗有恩慈,就如是我親生母親一般。深宮之中,真正待我好的,恐怕也隻有眼前這個女人,還有這個狡猾胡鬨的小桂子。”內心深處,又隱隱覺得:“若不是她害死了董鄂妃和董妃之子榮親王,以父皇對董鄂妃寵愛之深,大位一定是傳給榮親王。我非但做不成皇帝,說不定還有性命之憂。如此說來,這女人對我還可說是有功了。”在數年之前,康熙年紀幼小,隻覺人世間最大恨事,無過於失父失母,但這些年來親掌政事,深知大位倘若為人所奪,那就萬事全休,在他內心,已覺帝皇權位比父母親的慈愛為重,隻是這念頭固然不能宣之於口,連心中想一下,也不免罪孽深重。毛東珠見他臉色變幻不定,歎了口氣,緩緩道:“吳三桂造反,皇上也不必太過憂急,總要保重身子。你每天早晨的茯苓燕窩湯,還是一直在吃罷?”康熙正在出神,聽她問起,順口答道:“是,每逃詡在吃的。”毛東珠道:“我犯的罪太大,你……親手殺了我罷。”康熙心中一陣難過,搖了搖頭,對韋小寶道:“你帶她去慈寧宮朝見太後,說我請太後聖斷發落。”韋小寶右膝一屈,應了聲:“喳!”康熙揮揮手,道:“你去罷。”韋小寶從懷中取出葛爾丹和桑結的兩道奏章來,走上兩步,呈給康熙,說道:“皇上大喜。西藏和蒙古的兩路兵馬,都已跟吳三桂翻了臉,決意為皇上出力。”

康熙連日調兵遣將,深以蒙藏兩路兵馬響應吳三桂為憂,聽得韋小寶這麼說,不由得驚喜交集,道:“有這等事?”展開奏章一看,更是喜出望外,揮手命侍衛先將毛東珠押出殿去,問韋小寶道:“這兩件大功,你怎麼辦成的?他媽的,你可真是個大大的福將哪。”其時西藏、蒙古兩地,兵力頗強,康熙既知桑結、葛爾丹暗中和吳三桂勾結,已部署重兵,預為之所,這時眼見兩道奏章中言辭恭順懇切,反而成為伐討吳三桂的強助,如何不教他心花怒放?隻是此事來得太過突兀,一時之間還不信是真。

韋小寶知道每逢小皇帝對自己口出“他媽的”,便是龍心大悅,笑嘻嘻的道:“托皇上的洪福,奴才跟他們拜了把子,桑結大喇嘛是大哥,葛爾丹王子是二哥,奴才是三弟。”康熙笑道:“你倒真神通廣大。他們幫我打吳三桂,你答應了給他們什麼好處?”韋小寶笑道:“皇上聖明,知道這拜把子是裝腔作勢,當不得真的,他們一心一意是在向皇上討賞。桑結是想當活佛,達賴活佛、班禪活佛之外,想請皇上開恩,再賞他一個桑結活佛做做。那葛爾丹王子,卻是想做什麼‘整個兒好’,這個奴才就不明白了。”康熙哈哈大笑,道:“整個兒好?啊,是了,他想做準噶爾汗。這兩件事都不難,又不花費朝廷什麼,到時候寫一道敕文,蓋上個禦寶,派你做欽差大臣去宣讀就是了。你去跟你大哥、二哥說,隻要當真出力,他們心裡想的事我答應就是。可不許兩麵三刀,嘴裡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見風使舵,瞧哪一邊打仗占了上風,就幫哪一邊。”韋小寶道:“皇上說得是。我這兩個把兄,人品不怎麼高明。皇上也不能全信了,總還得防著一些。皇上說過,咱們頭幾年要打敗仗,那要防他二人非但不幫莊,反而打黴莊,儘在天門落注。”心想得把話說在頭裡,免得自己擔的乾係太大。康熙點頭道:“這話說得是。但咱們也不怕,隻要他們敢打,天門、左青龍、右白虎,通吃!”韋小寶哈哈大笑,心中好生佩服,原來皇上於賭牌九一道倒也在行。(按:後來葛爾丹和桑結分彆作亂,為康熙分彆平定。葛爾丹死於康熙三十六年,桑結死於康熙四十四年。)

韋小寶押了毛東珠,來到慈寧宮謁見太後。太監傳出懿旨,命韋小寶帶同欽犯進見。韋小寶心想:“以前我是太監,自可出入太後寢殿。現下我是大臣了,怎麼還叫我進寢殿去?想來太後聽得捉到了老婊子,喜歡得很了,忘了我已不是太監。”於是由四名太監押了毛東珠,一同進去。隻見寢殿內黑沉沉地,仍與當日假太後居住時無異。太後坐在床沿,背後床帳低垂。韋小寶跪下磕頭,恭請聖安。

太後向毛東珠瞧了一眼,點了點頭,道:“你抓到了欽犯,嗯,你出去罷!”韋小寶磕頭辭出,將毛東珠留在寢宮之中。他從慈寧宮出來,心下大為不滿:“我抓到老婊子,立了一場大功,可是太後似乎一點也不歡喜,連半句稱讚的話也沒有。他奶奶的,誰住在慈寧宮,誰就是母混蛋,真太後也好,假太後也好,都是老婊子。”他肚裡暗罵,穿過慈寧花園石徑,經過一座假山之側。突然間人影一晃,假山背後轉出三個人來,其中一人一伸手,便抓住了韋小寶左手,笑道:“你好!”韋小寶吃了一驚,見是個老太監,正待喝問,已看清楚這老太監竟然是歸二娘。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再看她身旁兩人,赫然是歸辛樹和歸鐘,兩人都穿一身內班宿衛服色,韋小寶暗暗叫苦:“你們三人原來躲在這裡。”左手給歸二娘抓住了,半身酸麻,知道隻要一聲張,歸辛樹輕輕一掌,自己的腦袋非片片碎裂不可,料想自己的腦袋,不會有伯爵府外那石獅子頭這般堅硬,當下苦笑道:“你老人家好!”心下盤算脫身之計。”歸二娘低聲道:“你叫他們在這裡彆動,我有話說。”韋小寶不敢違拗,轉頭對跟在身後的幾名侍衛道:“你們在這裡等著。”歸二娘拉著他手,向前走了十幾步,低聲道:“快帶我們去找皇帝。”韋小寶道:“三位昨兒晚上就來了,怎麼還沒找到皇帝麼?”歸二娘道:“問了幾名太監和侍衛,都說皇帝在召見大臣,一晚沒睡。我們沒法走近,下不了手。”韋小寶道:“剛才我就想去見皇帝,要探探口氣,想知道你們三位怎麼樣了。可是皇帝已經睡了,見不著。三位已換了束裝,當真再好也沒有,咱們這就出宮去罷。”歸二娘道:“事情沒辦成,怎麼就出宮去?”韋小寶道:“白天是乾不得的,三位倘若興致好,不妨今晚再來耍耍。”歸二娘道:“好容易進來了,大事不成,決不出去。他在哪裡睡覺,快帶我們去。”韋小寶道:“我也不知他睡在哪裡,得找個太監問問。”

歸二娘道:“不許你跟人說話!你剛才說去求見皇帝,怎會不知他睡在那裡?哼,想在老娘跟前弄鬼,那可沒這麼容易。”說著手指一緊。韋小寶隻覺奇痛徹骨,五根手指如欲斷裂,忍不住哼了一聲。歸辛樹伸過手來,在他頭頂輕輕摸一下,說道:“很好!”韋小寶知道無法違抗,心念一動:“我帶他們去慈寧宮,大呼小叫一番,小皇帝得知訊息,就有防備了。他們要是下手害死了太後,也不關我事。”便道:“剛才我是到慈寧宮去的,說不定皇帝在向太後請安,咱們再去找找看。”歸二娘望見他適才確是從慈寧宮出來,倒非虛言,說道:“我們三人既然進得宮來,就沒想活著出去了。隻要你有絲毫矣詔,隻好要你陪上一條小命。咱們四個一起去見閻王,路上也不寂寞。我孩兒挺喜歡你作伴兒的。”韋小寶苦笑道:“要作伴兒,倒也不妨,咱們就在這禦花園裡散散心罷!那條陰世路,我看是不必去了。”歸二娘道:“你愛去見閻王呢,還是愛去見韃子皇帝?這兩個家夥,今日你總是見定了其中一個。”韋小寶歎道:“那還是去見皇帝罷。咱們話說在前頭,一見到皇帝,你們三位自管自動手,我可是不能幫忙的。”歸二娘道:“誰要你幫忙?隻要你帶我們見到了皇帝,立刻就放你。以後的事,不跟你相乾。”韋小寶道:“好!就是這樣。”韋小寶給三人挾著走向慈寧宮。歸鐘見到花園中的孔雀、白鶴,大感興味。韋小寶指指點點,跟他談個不休,隻盼多挨得一刻好一刻。歸二娘雖然不耐,但想兒子一生纏於苦疾,在這世上已活不到一時三刻,臨死之前便讓他稍暢心懷,也不忍阻他的興頭。遠遠望見慈寧宮中出來了一行人,抬著兩頂轎子,歸二娘一手拉著韋小寶,一手拉了兒子,閃在一座牡丹花壇之後。歸辛樹避在她身側。這行人漸漸走近,韋小寶見當先一人是敬事房太監,後麵兩乘轎子一乘是皇太妃的,一乘是皇太後的,轎側各有太監扶著轎杆,轎後太監舉著黃羅大傘,跟著數十名太監宮女,還有十餘名內班宿衛。本來太後在宮中來去並無侍衛跟隨,想來皇帝得到自己報訊後加派了侍衛。他靈機一動,低聲道:“小心!前麵轎中就是韃子皇帝,後麵轎中是皇太後。”歸氏夫婦見了這一行人的排場聲勢,又是從慈寧宮中出來,自然必是皇帝和太後,不由得都心跳加劇,兩人齊向兒子瞧去,臉上露出溫柔神色。歸二娘低聲道:“孩兒,前麵轎中坐的就是皇帝,待他們走近,聽我喝一聲‘去!’咱三人就連人帶轎,打他個稀巴爛!”歸鐘笑道:“好,這一下可好玩了!”眼見兩乘轎子越走越近,韋小寶手心中出汗,耳聽得那敬事房太監口中不斷發出“吃!吃!吃!”之聲,叫人回避。歸二娘低喝一聲:“去!”三人同時撲出。

這三人去勢好快,直如狂風驟至,隻聽得砰的一聲巨響,三人六掌,俱已擊在第一乘轎子之上。歸辛樹和歸二娘怕打不死皇帝,立即抽出腰間長劍,手起劍落,刹那間向轎中連刺了四五劍,每一劍拔出時,劍刃上都是鮮血淋漓,轎中人便有十條性命,也都已了帳。

隨從侍衛大驚,紛紛呼喝,抽出兵刃上前截攔。歸二娘叫道:“得手了!”左手拉住兒子,徑向北闖。歸辛樹長劍急舞,向前奪路。眾侍衛哪裡擋得住?眼見三人衝向壽康宮西側的花徑而去。眾宮女太監驚呼叫嚷,亂成一團。四下裡鑼聲響起,宮中千百扇門戶紛紛緊閉上閂,內班宿衛、宮門侍衛嚴守各處要道通路。接著宮牆外內府三旗護軍營、前鋒營、驍騎營官兵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密密層層,嚴加把守。韋小寶見歸家三人刺殺了皇太妃,便以為得手,徑行逃走,心中大喜,當即從花壇後閃了出來,大聲喝道:“大家不得慌亂,保護皇太後要緊!”

眾侍衛正亂得猶似沒頭蒼蠅相似,突見韋小寶現身指揮,心中都是一定。韋小寶喝道:“大家圍住皇太後禦轎,若有刺客來犯,須得拚命擋住!”眾侍衛齊聲應道:“得令!”韋小寶從侍衛中搶過一把刀來,高高舉起,大聲道:“今日是咱們儘忠報國,為皇太後、皇太妃拚命的時候,管他來一千一萬刺客,大夥兒也要保護太後聖駕!”眾侍衛又齊應:“得令!”眼見侍衛副總管伯爵大人威風凜凜,指揮若定,忠心耿耿,視死如歸,無不打從心底裡佩服出來,均想:“他年紀雖小,畢竟高人一等!”十餘名侍衛團團圍定皇太後禦轎。

韋小寶又向眾太監宮女呼喝:“你們亂些什麼?快在外邊圍成一個圈子,保護太後,倘若刺客犯駕,好先砍了你們這些不值錢的腦袋。”眾太監宮女心想自己的腦袋雖不值錢,胡亂給人砍了,倒也不大舍得,但見他執刀揮舞,神色威嚴,誰也不敢違抗,隻得戰戰兢兢的在眾侍衛外又圍了個圈子,有幾人已嚇得屎尿齊流。韋小寶這才放下鋼刀,走到皇太後禦轎之前,說道:“奴才韋小寶救駕來遲,驚動了太後聖駕。恭請太後聖安,刺客已經殺退。”太後在轎中說道:“很好!”韋小寶伸手掀開轎帷一角,見太後臉色蒼白,卻滿麵笑容,連連點頭,說道:“韋小寶,你很好,很好!又救了我一次。”韋小寶道:“太後萬福聖安,奴才喜歡得緊。”輕輕放下轎帷。

他回頭指著兩名侍衛,說道:“你們快去奏告皇上,太後聖躬平安,請皇上不必掛念。你們說奴才韋小寶恭請皇上聖安,眾侍衛奮勇護駕,刺客已然殺退。”兩名侍衛領命而去。忽聽得太後低聲叫道:“韋小寶!”韋小寶應道:“喳!奴才在。”太後低聲問道:“前麵轎裡那兩人死了?”韋小寶道:“兩人?”太後道:“你去瞧瞧,小心在意。”韋小寶答應了,心中大奇:“怎麼是兩人?又為什麼小心在意?”走到第一乘轎子之前,揭開轎帷,不由得“啊”的一聲大叫,放下轎帷,倒退了幾步,隻覺雙膝酸軟,險些坐倒在地。

轎中血肉模糊,果然死了兩人!兩人身上都有好幾個劍創,兀自汩汩流血。一個是假太後毛東珠,另一個是矮矮胖胖的男子,五官已給掌力打得稀爛,但瞧這身形,赫然便是瘦頭陀。兩人相摟相抱而死。

毛東珠死在轎中倒也不奇,她是韋小寶押到慈寧宮去呈交太後的,可是這瘦頭陀卻從何而來?這二人居然坐了皇太妃的轎子,由皇太後相陪,卻要到哪裡去?

他定了定神,走到太後轎前,低聲道:“啟稟太後,那兩人已經死了,死得一塌胡塗,死得不能再死了。”太後一笑,說道:“很好!咱們回慈寧宮。那乘轎子也抬了去,不許旁人啟轎觀看。”

韋小寶答應了,傳下令去,自己扶著太後禦轎到了慈寧宮,打開轎帷,扶著太後出來。太後又向他一笑,說道:“你很好!”韋小寶報以一笑,心道:“我有什麼好了?太後年紀雖然不小,相貌倒挺標致哪。”

太後招招手,叫他隨進寢殿,吩咐宮女太監都出去,要韋小寶關上了門。韋小寶心中怦怦而跳,不禁臉上紅了起來,心道:“啊喲,乖乖不得了!太後不住讚我很好,莫非要我做老皇爺的替身?假太後有個師哥假扮宮女,又有個瘦頭陀鑽在她被窩裡。這真太後如果要我也假扮宮女,鑽進她被窩去,那便如何是好?”太後坐在床沿,出神半晌,說道:“這件事當真好險,又是全仗你出力。”韋小寶道:“奴才受太後和皇上的大恩,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太後點了點頭,說道:“你很忠心。皇上用了你,也是咱們的福氣。”韋小寶道:“那是太後和皇上的恩典。奴才隻知道儘忠為主子出力罷了。”心中隻道:“玉皇大帝、觀世音菩薩保佑,你可彆叫我假扮宮女。”太後又是向他一笑,隻笑得韋小寶心中直發毛,隻聽她道:“你打死的那兩個反賊,去連人帶轎一起用火燒了,不能泄漏半句言語。剛才在場的侍衛和宮女太監……”說到這裡,沉吟不語。韋小寶道:“太後聖安。奴才有法子叫他們連屁也不敢放半個。”太後聽他說話粗俗,微一皺眉,說道:“這件事你給我辦得妥妥當當的,自有你的好處。”韋小寶請了個安,說道:“奴才用心去辦,倘若有人漏出半點消息,太後砍奴才的腦袋好了。”太後道:“這樣我就放心了。你去罷!”韋小寶大喜,磕頭辭出。出得慈寧宮來,隻見康熙的禦轎正向這邊而來,數百名宿衛前後左右擁衛,衛士比平日增了數倍,韋小寶避在道旁。康熙在轎中見到了他,叫道:“小桂子,你在這裡等著。”韋小寶答應了,知道康熙是去向太後請安,苦苦思索:“瘦頭陀怎麼會躲在太妃的轎裡?真是奇哉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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