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靈,或許,河北大地上的生靈都在慢慢恢複吧。
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那個兩度東下河北,帶著他們一起走出困境的男人。
蘇恕延又想到了烏桓王氏。
不如降了吧,梁王把人當人看,無論胡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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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的草原壯美無比。
高低錯落的山巒之上,鬆濤陣陣。
山下開滿野花,爭奇鬥豔。
狐兔出沒於灌木叢中,雜色野果隨處可見。
彎彎曲曲的河流延伸向遠方。河流兩岸,牧草長得足有半人高,牛羊馬駝出沒其間,吞食著賴以生存的資糧,不斷繁衍後代。
更遠處的群山密林之中,隱有虎嘯狼音,那是秋天男人們展示自己勇氣和箭術的地方。
“好懷念!”蘇恕延策馬上了高坡,看著熟悉的場景,思緒已飄飛到遠方。
一輛華麗的車輦自遠方行來。
騎士們策馬奔出,呼嘯而來。
他們沒有拿出兵器,態度十分友好,且後麵跟著不少馬車,似乎帶著迎賓的禮物?
蘇恕延不知道庾蔑那邊如何,接待的規格有王氏、什翼犍母子這麼隆重嗎?
他策馬下了高坡,然後下馬,與一眾隨從們理了理衣袍,靜靜等著。
未幾,車輦近前。
王氏抱著一孩童下了馬車,道:“妾攜代王世子拜見大國使者。”
“拜見蘇長史。”王氏母子身後還跟著數十人,以王豐為首,這會齊齊拜倒。
“王妃請起,諸位部大請起。”蘇恕延先看了眼王氏,再瞧了瞧她懷裡的嬰孩,最後又看向那群部大們——嗬,熟人不少啊。
眾人起身之後,也看向蘇恕延。
作為曾經叱吒風雲的廣寧烏桓大首領之一,蘇恕延自從當了王浚女婿之後,就慢慢遠離了草原事務,把更多的精力投入中原甚至遷徙了不少部落丁口去上穀、範陽、燕國一帶。
但廣寧仍然流傳著他的傳說,也有他熟悉的人,雖然這些人去年擊敗了他的兒子、懷荒鎮將蘇忠義,但說實話,沒有下死手,隻是將其驅入上穀而已。
“蘇長史。”王豐上前一步,笑道:“昔年一起行獵,往事曆曆在目。不意一彆經年,殊為遺憾,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際,沒想到啊,哈哈!今已備好美酒,可暢敘彆情。”
王豐很年輕,比王氏大不了多少,因父母早亡,年紀輕輕就繼承了大業。
不過,他們家雖自稱“廣寧王氏”,但自從取得代郡後,便已遷移過去——代郡也是烏桓一大聚居地,同時還有羯人、鮮卑、匈奴、漢人,是一個胡漢雜處之地,胡人多,漢人少。
烏桓因與漢地交往許久,有部落,但無嚴格的部落組織。像蘇恕延、王豐這種人,與其說他們是部落首領,不如說是家族首領。
傳統部落往往由多個氏族構成,人們往往以掌權的氏族稱呼部落。
像紇豆陵部就有數十氏族,紇豆陵氏隻是其中一個罷了,但因為他們連續好幾代人掌權,“世為部落大人”,於是久而久之就稱其為紇豆陵部。
但理論上來說,紇豆陵部落內各個氏族是平等的,部落大人也是可以選舉換掉的,部落聯盟首領拓跋氏理論上無權指認紇豆陵部落的大人。
烏桓人在廣寧、代郡半耕半牧,已經不怎麼遷徙了,掌握大權的氏族開始派遣家臣、親信管理其他氏族,集權化的特征比較明顯,尤其對部分定居農耕的烏桓氏族更是如此。
拓跋鮮卑的部分貴人們自然看到了集權的好處,於是非常羨慕,這也是其站在新黨一邊的原因之一——我不喜歡你們自己推選部落大人,我喜歡直接任命。
廣寧、代郡的烏桓隸屬代國,但代國並沒有在此設太守、縣令之職,他們喜歡委任各種將軍,以當地大姓或大部落首領為之,這是典型的軍民一體管製傳統。
王豐如今就管著代郡,當然他在廣寧烏桓群體中也有很大的影響力,特彆是去年廣寧失陷後更加明顯了。
“王將軍,你可知拓跋翳槐已與梁王聯絡,願以什翼犍為質,入居平陽?”蘇恕延看著麵上居然還有幾分不卑不亢之色的王豐,頓時笑了,說道:“路上我還聽到個消息,拾賁氏已經倒向拓跋翳槐。”
“什麼?拾賁氏怎麼會投翳槐?”王豐驚訝道。
拾賁氏也是一個不小的部落,就在濡源一帶放牧,離廣寧、代郡並不遠。
拾賁氏後來改為漢姓封氏,拓跋猗迤、拓跋猗盧的母親封妃就出身這個部落。
多年前,封妃去世,拓跋猗迤為母親辦喪事,大晉朝廷派官員赴葬,邊地王公牧守亦派人出席,草原諸部更是一個不缺,遠近赴會者二十萬人。
封部同樣是原東部大人轄區的部落,實力不可小視——拓跋鮮卑曆代君長居西部,但都喜歡從東部選妻妾,更大可能還是為了以這種方式維持國家統一。
“封部投翳槐,獨孤部難道還能倒向你?蘭部多半也會隨大流投翳槐。”蘇恕延搖頭道:“至於西部諸位大人,你覺得他們看得起你一個新人麼?”
這是個冷幽默。
廣寧王氏明明是新黨,因為嫁了女人給舊黨頭子,如今被迫站在了舊黨一邊。
如此一看,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拓跋翳槐自然由鐵杆舊黨賀蘭藹頭幫著聯絡,你廣寧王氏怎麼辦?
新黨現在都傾向祁夫人母子,難道還能幫你不成?守著代郡、廣寧一畝三分地就不錯了,最終什麼下場不好說。
反正祁夫人是要乾死什翼犍的,至於翳槐麼,他“兄友弟恭”,乾不出殺弟之事,故隻願把弟弟送到晉國為質。
將來若他奪了大位,與晉國交惡時會不會考慮弟弟的處境,那就不好說了啊。
“隻有梁王能救你。”蘇恕延看了看王豐,又看了看王氏母子,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