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走吧。”石虎急道:“來時路上,我見著一些窖糧已為鮮卑發覺,他們更不會走了。趁著夜色,我等出城衝殺一番,將鮮卑攪亂,逼迫他們後撤。滿堡軍民,能跑幾個是幾個。這邊山梁、塬地這麼多,兜兜繞繞,本地人有時候都迷糊。鮮卑更是人生地不熟,不可能每個角落都找到的,興許能跑出去不少人。”
聽到藏起來的窖糧都被鮮卑人發覺了,石勒長歎一聲,不再猶豫。
半個時辰後,富穀堡外再次響起了猛烈的喊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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岢嵐郡的兵馬已自太羅水撤回,前後俘虜了數千人丁、數萬雜畜。
雜畜上貢梁王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收了。
人丁則移交晉陽,一個人頭賞賜兩匹絹——買賣太難聽了,你上交俘虜,我給賞賜,這樣聽起來才正常。
太守劉昭遣郡都尉萬俟可率兩千人疾馳至合河縣,渡河西進。
萬俟可的弟弟便是嵐穀縣令,之前曾征集兵馬助戰,立下大功,於是萬俟部落得到朝廷青睞,萬俟可更是以白身被征為岢嵐郡都尉,頂替作戰不力的呼延氏。
此番接到命令後,萬俟可便帶著兩千人晝夜兼程,一人雙馬,數日內飛奔至合河縣。
此縣沒多少人,最大的家族便是從汝南遷過來的周氏子弟了。
他們將黃河邊、山穀中、溪流畔適宜屯墾的平地開墾了出來,種上粟麥。
山坡上則規劃果園,栽種梨、杏、奈、栗等物,還有一部分則拿來放牧。
周家以前從來沒放牧過這麼多牲畜,娶了媳婦、嫁了女兒之後,與周邊胡人氏族、部落的關係較為親密,有人手把手教他們如何選擇草場,如何看節氣轉場,如何管理畜群等實用技術,很快就熟悉了起來。
而他們擅長的農業種植,也慢慢傳到了親家那邊。
比如,周家人覺得本地的野梨果實太小,結果太少,也不太好吃,便打算培育新品種,胡人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一個中原的世家大族,在邊疆地區的帶動作用是非凡的,幾乎提升了全縣的生產力水平。再過十年、二十年,合河縣或許會更不一樣。
當岢嵐郡兵抵達渡口時,周氏家族遣人送上了五千斛粟、牛羊萬餘,充作軍需。
不過周氏子弟文風較盛,武風則沒那麼盛,暫時還沒能力派遣弓馬嫻熟的子弟過河助戰。
他們隻尋了一些經常去河對岸做買賣的向導,讓他們幫著帶路。
大軍是二十二日開始渡河的,至二十五日,整整三天時間,兩千人還沒渡完。
若按正常戰爭節奏,在第一天首批數十人上岸之後,就要麵臨對麵城寨內的敵軍集結衝鋒了,基本沒有幸理。
但漫山遍野之間,出現了大量鮮卑騎兵,一邊追逐在外放牧的匈奴人,一邊包圍監視渡口城寨。
隻要有人出來,馬上就縱騎圍射,殺得匈奴步騎根本出不了城,隻能眼睜睜看著河對岸的大軍慢吞吞過河,憋屈無比。
而在岢嵐南邊的西河郡定胡縣,同樣如此。
與岢嵐郡僅派了騎兵不同,西河郡豪族則派了不少部曲莊客,集結在孟門津附近。
二十三日午後,在左國城管理園囿的王次子邵珪乘坐馬車抵達渡口。
他身後站著整整三百名丁壯,居然人人配有鐵鎧、皮甲,手持精良的器械,由一名姓祖的部曲將校統領,靜靜等待著過河。
西河郡諸部匈奴也集結了兩千餘騎,連帶著定胡賈氏等豪強兵馬,總計四千步騎,在渡口處排隊過河。
對麵的匈奴營壘內好像沒人了,讓人驚訝無比。
鮮卑騎軍僅僅隻是先鋒遊騎衝到這裡,就直接撒丫子跑路了,膽略比北麵那些渡口守軍小多了,恁地讓人輕視。
傍晚時分,定胡賈氏的部曲第一批渡河,攻占了空無一人的匈奴營寨。
當他們斬下“漢”旗,換上“晉”字大旗後,大河東岸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
這些渡口阻礙了他們很多年,而今時勢大變,終於可以在無人阻礙的情況下大舉渡河了。
說實話,這樣補給還方便一些呢,直接用船送過河就行,比在山裡麵無儘地轉圈容易多了,損耗也更少。
邵珪在遠處靜靜看著。
十七歲的他有些心潮彭拜。父親征戰二十年,終於走到最後一步了。
匈奴人苦心經營的上郡渡口防線,在遭到鮮卑騎兵的側翼打擊下,全線動搖。
岢嵐、西河、平陽三郡都無需調集大軍,隻要派遣部曲丁壯過河,占住渡口就行了。
接下來如何進取,路線很多。總之上郡一丟,萬事皆休矣,劉粲再也無法阻擋洶湧過河的大軍。